十葉野聞(<--html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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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本書說明
  • 第一章
  • 第二章
  • 第三章
  • 第四章
  • 第五章
  • 第六章
  • 第七章
  • 第八章
  • 第九章
  • 第十章
  • 辭典

    第一章

      ○奉安故事
      清初《東華錄》所載,及《開國方略》等書,俱言以帝儀葬明思宗,一似恩禮前朝備至。不知此特定鼎後,從諸臣之請,下詔掩飾耳目,為收拾人心計耳。按《聖安本紀》及《泣血錄》等書,都言闖賊入宮後,得思宗及后屍,盛以柳板,暴置宮門外三日,始得小殮。其殮也,殆桐棺紙衾,下儕藁葬,彼等遺臣不忍涉筆矣。及滿人入關,文字獄急,亦無敢彰滿主之涼德者。及讀鄉先輩邵青門先生文,書趙一桂事,不禁恍然。比客京師,悟大學校生趙某者,縱談明季事,自言一桂為其遠祖,子孫藏有乃祖筆記,當日事纖悉靡遺,較青門文特詳,今存祠中。因口述其大略,予紀而錄焉:
      一桂為輦下肆商,抱布貿絲,往來市廛間,樸願無過人處。及京城陷,使眷屬居遠鄉,獨袱被策蹇驢,偽為軍中運糧食者,逡巡入國門,凡為亂兵所困者十餘次,幾不得脱。奮勇前進,卒達禁中。先是,御史某者,直聲震朝右,所居與一桂鄰。闖兵且至,御史以殉國自誓。一桂匿其少子,慨然以嬰、臼自任,且曰:「公苟正命,僕必為公營斂,如謝臯羽之於文信國故事。」及事極,御史固在圍城中。一桂知其必死,故棄家冒險入城以踐約,雖死於鋒刃不悔。
      無何,御史屍不可得,而帝、后遺骸,方為偽闖臣順天府某遣官薄葬。梓宮窄小,如平民禮,舊臣亦無一人哭臨者。時偽臣某驅使明臣如犬羊,因令漢奸苛立儀制,輕輛素■,飄搖出城北,厝置於十三陵之旁。非特不修園寢,且不起陵樹碣,但以小石揭櫫曰「明某帝」而已。
      一桂既不得御史,則奔走視思宗之葬禮,傷心已甚。旋赴昌平,至夜深,獨慟哭陵下。袱被宿樹陰,野草牽衣,螢飛鬼嘯,不之顧也。顧不得思陵所在。有友人某,為昌平州吏目,延之食宿,如是者三日,奮然作曰:「吾力必改葬以天子禮,報大明二百年之深仁厚澤。且使腥羶之徒,知吾漢族尚有人也。」乃即作歸計,欲變産集資為大舉。顧自恨商儈不諳典禮,恐草草貽後世羞,意不如先覓一掌故儒生,黄門常侍,夙嫻朝章國故者,以為籌商治事地,然倉猝終不可得。
      最後乃得中涓人邢某,自言在宮中值差有年,社屋之日,曾目擊帝、后陳屍慘狀並葬所所在。又言田妃陵墓甚壯麗,苟帝、后合葬於此,尚不失體制。一桂乃與結盟為兄弟,出橐中金千餘,更往明陵探察。果由中涓指得昭陵旁一小丘,宿草未青,土痕猶濕。不覺悲從中來,念二百年帝王末路,乃至於此。古人謂:「一盂麥飯,幾樹冬青。」今且並此而無之,能勿傷感?中涓邢乃言:「漢家故事:梓宮須取東山之木,輪囷合數人抱者,空其中,飾以丹漆堊灰。奢者則雜以金玉,外施金台銀閣,以為之座。及葬,則隧道通宮,明器畢具,刻木為宮人、黄門狀,甚則殺人以殉,魚燈石馬,羅列隧前,百官負土為墳,各種一樹,以為紀念。今群臣皆諂事新朝,勝國典型,誰復記憶。縱有二三遺老,憑弔夕陽,亦不過淚灑千行而已。」一桂聞言,欷噓不已,既而奮然曰:「小臣無狀,寧毀家為此義舉,願黄門左右翼我,則感且不朽。」
      遂先鳩工起土,出舊梓宮。視之,則業已朽腐,木■片片落。啟棺視之,帝、后顔色俱如生, 惟冠服微黯。蓋當是草草成殮,不知何所拾得敝服,妄以施之聖體也。一桂悲悼者久之,中涓邢亦伏地慟哭。即挈金往市中與某商訂購禮服儀品。某商者,舊為尚衣司供奉,稔知宮中儀仗及服制之等威者也。一桂往返與之密商,某亦義形於色,願以半價成全一桂之大舉,一桂感甚。先是,中涓侈陳葬禮服物,約需二、三萬金。一桂以為先帝儉德昭著天下,不宜過奢,以損盛德,乃參酌奢儉之中,某商亦深然之。
      因起田妃墓土,鑿山鏨石,入羨道中。拾級由隧下若干方積,始發見甬道。納陛而升,中為正殿,列俑成行,衣履執器如生人,■綽帷帳之屬悉具。前列祭品,簠簋完好,銀釭膏火未滅也。朱漆梓宮居中,鍾虡無恙,旁羅殉葬之玩好物甚具。一桂因與中涓商,將帝、后新作梓宮舁入,乃舉田妃棺移於右,而以思宗梓宮居中,周后居左。佈置略定,又因田妃有槨,帝、后俱無,爰議以田妃槨與周后,而為帝別作文木之槨,飾以鈿漆。費用不足,則中涓復引義士孫繁祉、劉再昌等捐集數百金。槨成,始安設妥帖。增購牲醴楮帛、金銀錁錠之屬,奉奠策祝,繼以哀哭。中涓、義士而外,勞役者數十人,莫不酸鼻流淚。附近居民爭來致弔,轟動鄰邑。
      縣官聞之,若有所感,乃使吏目某開縣支費,將為之請於朝,發給庫帑。一桂力辭不受,仍挈袱被,與中涓偕遁至遠鄉。吏目覓之,不得也。人問其故,曰:「滿清虎狼,吾何必以清白體供其魚肉?且即不得禍,而假先帝遺骸以沽榮名,尤不忍為也。」
      嗟乎!較之「冬青樹」故事,其諷義有過之。微青門一記,幾使此舉湮沒無聞,雖有藏祠之筆記,誰睹之而誰傳之?是可慨已。
      ○九王軼事十則
      清初宮庭瞀亂,貽譏千古,史臣因而深諱,不敢施一直筆者,惟睿親王多爾袞屍其咎也。
      多爾袞為清太宗母弟,行居九,世稱九王,或曰,貴時人稱九千歲是也。太宗既崩,福臨尚幼,遺命以皇母弟攝政,仿周成負扆故事。然某君秘記,則言太宗深惡多爾袞,遺命並未及彼。且相傳太宗暴斃,乃多爾袞賄內侍毒之。宮闈事秘,史無佐證,未敢斷也。要之,多爾袞樹黨自固,宮閫親近皆其心腹,故能傳受遺詔,大權獨攬,非其他伯叔兄弟所能及。
      先是,中原甫定,南方諸遺臣輒興兵倡義,宇內騷然不寧。福臨幼弱,未親政,多爾袞借軍機重要為名,出入宮禁,如履帷闥。博爾濟太后與多爾袞福晉本同姓姐妹,親密如家人。太宗初崩,太后原有垂簾之意,因祖訓所格,恐宗室中轉有挾此名義別生枝節,以搖動福臨之位置,於計殊不便。多爾袞夙見信於博爾太后,乃獻計,用攝政制,而許以內權讓后,一如太宗生時,且其利益有突過者,故博爾太后深喜之。又多爾袞貌英偉,長臂善射,儀表不凡,諂事博爾后無所不至。博爾后深信其可恃,故外內聯絡,情逾骨肉。
      或傳太宗未崩之先,多爾袞即通於后,特跡尚未著。至福臨即位,始覥然不諱。顧遵漢制,內則父子,外則君臣,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,故雖攝政,仍援君臣之義,不廢拜跪之禮。每入宮,或遇燕見,攝政王須北面而朝。博爾太后心惡之,下詔諷諸臣議崇攝政王典禮,內三院首以皇叔九千歲之禮進。多爾袞冒昧不察,遽受其策。及行禮,諸臣一跪三叩首,而朝帝、后時,仍不免北面。
      一日,太后與多爾袞同游海子,並輦而行,待衛前奏事,俱先帝、后而後及攝政。多爾袞偶有奏對,鴻臚贊禮者猶三呼跪拜如常儀,多爾袞心大不懌。翌日,使人謂太后曰:「予終不能與太后共享安樂,以予為職分所限,君臣安有敵體?方今心勞多病,請罷攝政職出宮,閉門思過,不復能望見太后顔色矣。」太后得奏,心大懊喪,乃立命內大臣某往攝政王府議下嫁事,且命內三院擬稱尊皇父大典。時明臣陳之遴為大學士,咋舌曰:「此禮亦可議乎?」滿人摭其言入告,太后大怒,命即論死以示威。會有救之者,謂下嫁大嘉禮,不宜用刑,乃降譴戌編管三姓城,於是無敢持異議者。時策書出內三院漢臣某手,或曰龔芝麓尚書。策引周旦姬文,浮華滿紙。自是群臣朝賀,咸先皇父攝政王,而後及帝。凡章表一切,咸稱皇父矣。
      福臨少長,心知其非,凡閱章奏有皇父字,輒廢閣不閱,或遣內侍送多爾袞處。顧福臨性沉默,好佛典,有怒輒隱忍不發。旋以多爾袞征討有大功,諸武臣咸聽命,四方未靖,恐投鼠傷器,且不欲傷太后心,乃有醇酒婦人之意,如漢惠帝故事,厚寵董妃,輒不視朝。及九王敗,始稍稍問政事。
      清太宗后博爾濟氏有殊色,肌膚如玉,宮中私號之曰「玉妃」。初僅為才人,慧黠有智謀,言輒稱太宗旨。世傳以參汁進於洪承疇説降,遂盡得關外地,卒覆明社,其功不在開國元勳下也。玉妃既得參與帷幄機謀,權力日進,又以生皇子福臨故,遂得正位為后。有妹嫁九王,即多爾袞福晉,貌亦殊麗,白皙光豔與姊等。人以別於后,故彼曰「大玉妃」,而此曰「小玉妃」。
      兩玉妃初極相得。洪承疇之降也,操此秘密勝算,折衝於帷薄內者,蓋小玉妃亦為之疏附焉。太宗固知之,以故待九王亦特優異。既都瀋陽,起居儀從漸仿漢制,官禁稍稍森嚴,獨九王以參與密謀故,恒出入自由。太宗頻年用兵,東征西討,幾無一日安處。既服朝鮮,轉師入山海關,圍京師,輒經年不還宮。內政瑣務,盡決於九王,而實奉大玉妃意旨,逢迎無所不至。
      大玉妃往往留九王居宮中,經旬不歸私室。小玉妃遣人探之,輒言軍國要事,日不暇給,況外出則恐犯漏泄之嫌,不便。小玉妃初信之,既而人言藉藉,頗多穢聲。小玉妃乃親往宮中,以請安為名,偵察動靜。大玉妃匿九王他所,不聽小玉妃入,且不與之面,遣人傳詔曰:「皇帝有旨:不奉令而擅入機密地者,殺無赦。幸福晉自愛。」小玉妃大羞憤,欲自裁於宮門,為左右所持,乃勸慰之,使歸。自是,玉妃姊妹花變為仇敵矣。
      會闖兵破明都,吳三桂引滿兵入關。未發,小玉妃賄某王進言於太宗,白大玉妃、九王醜狀,纖悉靡遺。太宗震怒曰:「朕不處分此獠,何以取天下!」乃命返師瀋陽,欲先正宮闈,而後出兵取明。還宮未逾一日,以暴崩聞。人皆疑為大玉妃及九王所弒,但其時九王黨羽頗盛,莫敢攖其鋒也。旋奉遺詔攝政,師入燕京,遂恒居寓中。政事機密,大玉妃一以委之,公然帝制自為矣。
      小玉妃既抵燕京,恚不往朝太后。或勸以掩飾朝廷耳目,不得已,乃一往。太后方與九王宴樂,乃命宮人引入他室,半未一面。小玉妃擲冠而起,大肆詬厲,宮人咸掩耳。或以報太后,太后欲使武士縛而辱之,總管某進曰:「此所謂播惡於眾也,且太后有殺妹之名,不可。不如使皇父裁之。」太后乃命多爾袞先歸,使人傳召。小玉妃不信,以為九王尚在宮中,特太后之黨弄己,堅坐不返,必欲太后面見始退。久之,一侍婢持物入告,則九王之手環也。侍婢固小玉妃所親信者,始怏怏出宮。是夜,小玉妃以暴疾卒,舉朝無敢發其覆者。乃睿王削號後,府中人始泄之。
      當順治八九年間,九王權力正盛,舉朝翕然稱皇父;宮中遊宴,則與太后同輦並載,視福臨幼主蔑如也。
      一日,海子中方作競渡之戲,江南總督獻老舟工十餘人,操槳駕舵,如履平地,太后與九王樂甚。又值浙中獻女樂至,乃命開筵奏樂。豪竹哀絲,聲振林木。九王大悅,請太后同登水心亭,憑闌展眺。
      忽一舟子駕舟如飛而至,矯捷如水鷗,其勢直向九王。九王方嬉笑賞其健銳,舟抵亭堧,舟子躍而登,拔劍如虹,直刺九王。九王大驚,側身閃避,劍鋒擊中侍衛,斃焉,去太后僅數尺。亭外武士急起持之,舟子始就擒,乃罷樂撤戲。
      自是九王始知有人圖己,不敢復與太后同游,且太后亦不敢徜徉海子間矣。乃命嚴鞫舟子,則大言奉大將之命,為清朝除元惡。而大將所主使者,即今上是也。問官震駭,恐卒連成大獄,有傷主座,不敢以聞。僅言舟子素有瘋疾,忽眼花,見龍袍舞爪,形欲攫己,故出劍禦之。賄舟子使改供,舟子誓死不從。九王令心腹探之,悉其狀。遂鞭問官,而斃舟子於獄。
      時豫親王多鐸在江南,兵權方盛,部下之在京畿者,其勢亦不下九王,平時頗與九王不相能,故九王疑舟子必多鐸所為。乃召之還朝,以覘其向背。或告變曰:「豫王欲借清君側為名,奉幼主以行司馬氏八王故事。謀既成矣,盍先圖之?召而若來,可閱兵南苑,數而戮之;不來,則密旨使江南總督圖之可也。」
      及旨下,多鐸即日還朝。九王不得已,乃借郊迎慰勞之名,大閱兵南苑。多鐸既至,從容奏:「江南軍務方棘,而忽命北來何故?」九王若有慚色,良久曰:「吾兄弟凋零如此,瓜爾佳之系,惟吾、子二人在耳。無從相見,安得不一謀良覿。且王勞苦備至,歸而稍事休養,亦誼所應爾。吾意固無他也。」多鐸曰:「感王念手足之厚恩,死且不朽。昔太宗宴朝,嘗指儲子謂吾二人曰:『他日夾輔新室,惟汝二人任之。同心協力,以為屏藩。』予在帝旁,式昭鑒之,願二人其毋忘斯言。今言猶在耳,而宇內殘孽未平,非吾二人行樂之日也。京畿兵力饒足,訓練嚴明,皇兄其善護幼主,以慰先帝之靈,以安皇太后之心。弟則並力南向,蕩平遺頑。他日獲竟全功,獻馘奏凱,然後與兄馳驅廣囿,歌舞太平,詎不美哉!」即日辭謝。九王以兵送之,至通州始返。
      自是憚多鐸之英明,稍稍斂跡。太后欲去多鐸,九王曰:「彼有大功於國,不可動也。惟他日當擇強鎮以處置之,勿使居中以間宮府之事,則幸矣。」
      福臨常使人通旨於多鐸,令防九王。九王偵知之,顧終以多鐸持正,不敢行成祖之事。無何,多鐸以江浙平,入朝。會九王墜馬臥疾,遂覆其權,數其罪,奉福臨親政。自以與九王同母弟,請罪。順治帝特旨開脱,且旌其功焉。
      滿洲故俗向奉薩滿教,其祭禮奇異,尚有太古蠻野之風,不可為諱,而宮中祭堂子尤為特別。其祭式乃樹一木於廣庭中,四周供牲醴,雜以粉團油餅之屬。外則數喇嘛持鐃擊鼓,聲震數里外,竟夕始罷。及入關後,上自宮禁,下至旗民世僕,皆行之。惟宮中大祭用喇嘛至數百人,場廣數百武,皇上步行旋繞其中,以為大典。
      九王既攝政,旋稱皇父,乃公然與太后並祭堂子。
      先是,喇嘛某者,太宗朝老國師也。凡出師或攝兵大舉,必祭堂子。每祭,必國師率諸喇嘛從事。太宗錫以尊號為「護法大照高明國師」,敬禮備至。國師亦自謂祭必受福,與他師敷衍儀式者不同。薩爾滸山之役,太宗懾於明師之眾,且與朝鮮六路夾攻,恐兵力單弱不敵,意甚猶豫,雖命將出師,而此心耿耿,猶難釋然也。及祭堂子,國師行禮訖,入奏太宗曰:「此行必獲全勝,覆朱明之宗社,肇長白之宏基,即其濫觴也。」太宗問:「何以知之?」國師指木樁上紋,謂之曰:「此紋全直,且作南向之勢,故知破竹迎刃,所向無前。又其下有一紋,顛倒錯亂,即敵人之象,故知明師當一敗塗地也。」太宗信之,並力一向,果覆明師。自是,國師之聲價益高,而堂子祭禮愈益隆重。
      迨圍京議和之役,國師奉表入賀,謂此行即當代明正位中原,天與人歸,丁無疑義。既入關,攻燕京不下。太宗使人詢之國師,且令更祭堂子,以卜休咎。國師覆奏謂:「皇上於前祭時,適有他事,少繞三周,致尚須三年後始得正位。此行不如早班師,以俟機會,否則恐有意外之禍也。」太宗遂解圍東歸。自念當時未及終祭,果因葉赫獻女,亟欲往視,故致三周未畢,殆干神怒,受此頓挫。乃遷怒葉赫之女,拔劍殺之。
      及闖兵破京師,太宗亦議以兵南向。堂子祭禮甫畢,國師忽臥病不起,亦不言休咎。太宗令人促問之,則含胡漫應之曰:「事必克,皇上勿疑也。」未幾,吳三桂假師復仇。適太宗以疾薨,國師始白明京可取事。九王信之,果獲濟。問之,則前之臥疾,知太宗不及見成功,難於直言,引疾以避之耳,九王益敬服。
      既攝政,凡出師致祭,國師施法如常。嗣稱皇父,將行祭禮,國師不知所之。偵騎四出大索,終不得。諸大臣皆知九王之必敗矣。九王因國師潛遁,以為不利於己,大恨。乃索其徒,將盡殺之。福臨信佛甚,陰囑內侍釋其強半,放歸蒙古或西藏。九王敗,復召歸。國師陰謂人曰:「九王苟極誠奉事祭禮,實可繼大寶。惜乎!其荒淫致敗也。」
      九王雖驕蹇自用,而頗尊視明代人物,且於宮禁中尤以遵奉明法為重要。即如祭萬曆媽媽神一事,亦九王所定之制,迄清季二百餘年未革者也。
      萬曆媽媽奈何?曰:明萬曆間,清太祖攻撫寧,為明將所擒,囚於獄,將殺之,清廷乃行賄於某內監。內監請於太后,太后傳命釋之。清廷念太后特恩,命於宮中設祭,每日必先上食,而後清主始敢食,謂恐神誅殛也。其畏明之威力如此。及入關,既據明宮,諸滿臣議廢祭禮。某貝子尤激烈,以為:「吾國既已代為之主,勝國之帝后,皆吾臣屬也,而猶祭其女后,毋乃褻尊?且致祭之由來,即隨此紀念而傳播,是不啻揚吾祖之恥辱,奈何不廢之耶?」九王獨奮然曰:「不可!此祭所以為祖報恩,不祭是忘祖也。且此紀念,足以彰吾祖之締造艱難,與明廷之失政,何恥辱之有?決不可廢。」遂定議。
      既而九王之所親告人曰:「入宮之始,九王亦不以為然。其夜入宮,方與太后同夢,乃大呼見鬼,云明帝、后上坐,縛而撻責之。比醒怖甚。嗣是明宮神廟,無一敢動者。況祖制之祭萬曆媽媽,名正言順,彼安敢廢耶!」人始知其抗議之故。自是,每日致祭以為常。
      顧其祭禮亦甚奇特。每日子正三刻,東華門啟扉,首先入門者,即此主祭之老巫嫗也。布圍騾車一乘,不燃車燈,載活豬二口,直入內東華門,循牆而行,抵紫禁城東北隅,有小屋三櫞,中供萬曆太后神像,即滿俗稱為「萬曆媽媽」是也。殺豬致祭畢,天始黎明。乃以餕餘之肉,分賜大清門侍衛。此肉為二百餘年老汁白肉,滿洲所甚珍者。侍衛食賜餕時,不設匕箸,各解手刀批之。又不准用鹽醬之屬,而味獨完好,殆如古人所謂太牢、太羹者。
      顧諸侍衛習漢俗久,淡食惜其無味,然格於禮制,不准用鹽,誰敢破此例者。惟侍衛等在直廬,去便殿甚遠,微特帝目所不及視,即王公大臣,亦罕過而問者。故諸侍衛恐用鹽犯稽察,而別設簡便以代之,則耳目不易周矣。法用厚高麗紙切成方塊,以好醬油煮透曬乾之,藏衣囊中。食時,乃取一片置碗中,舀白肉汁半盂浸之,頓成尋常所用之醬油,且味較優於市中所購者。乃以所批肉片蘸食之,佳美無倫,為外間所未有云。
      顧侍衛值班者俱得食,而不許攜歸。欲如東方曼倩之廉,而歸遺細君,卻不可得。聞之友人,前清時為值班侍衛者,語時猶津津垂涎。不知今日老白汁尚存否,當一訪之。
      九王猿臂善射,力能搏虎,儀表偉岸,實亦人傑也。惜以諂事太后故,習於軟媚欺詐,遂並其心術而喪之;復溺於酒色,盡以精力,疲於纏綿歌泣之間。故不四十而銳氣頓減,衰弱如老人,卒以夭死。
      相傳大玉妃有蠱術,每夕能御十男。當九王未入宮之先,太宗頻年用兵於外,大玉妃常以布圍車載男子入宮,如晉賈后故事。及九王被寵,以一人獨當其衝,尚覺餘勇可賈,可謂奇稟矣。
      有小臣邢某者,漢軍也,夙居都下,雜猱屠沽飲博中,賤穢之事,靡不通曉,曾為勾欄中製造淫器,有專家能名。大玉妃不知於何處聞有此人,遂以重賞召之入宮,令九王盡考其術,嬲戲無所不至。嘗命巧工於三海深處築一九曲亭,中為密室,四周曲廊洞房,幾於天衣無縫,外入者末由得其途徑,則終傍徨亭外而已;如迷樓,如八陣圖,巧匠所不能猝解,云亦漢人某所為。
      世祖少長,有黠者微泄其事,欲往覘之。既至,曲折盤旋,苦不得目的地。情急欲出,復迷誤回轉,良久無術。導者窮極智巧,僅得引出而已。世祖甚怒,欲殺導者,謂限三日,不得達目的地者必斬,泄此語者亦必斬。逾二日,導者繪一圖,循之行,始得入亭心密室。其中陳設奇麗,太后與九王固未來也。人聲闃然,且無守者。以外人從無闌入故也。其門用西洋玻璃為一角屏,四周有楹聯圖畫之屬,前有方案,微特不知者,誤為嵌壁之鏡。且驟入其境,鏡光外射,彷彿鏡中所收之園景,乃係亭之外廂。又類此鏡者有四、五,大小方圓,絲毫無二。即使知其機捩,而不記其第幾之數,仍不得其奧竅也。鏡內復有數重,始得達密室,其幽秘如此。
      世祖既入玄中,遍睹奇物,目駭手顫,幾於無一識其名者。恐為人所覺,倉皇走出。自此處心積慮,以芟除九王為己任矣。曾封密旨與豫王多鐸、貝子博洛等,謂:「朕終日芒刺在背,苟使獲見天日,皆卿等之賜也。」又言:「如虎入柙,積威使然。但荒淫無度,多行不義,必且自斃,此天道也。朕以國家多難,不欲輕於一擲,必計能發能收,始克濟事。卿等其念之。」世祖之堅忍有謀如此,故卒能勝九王,蕭梁明燕之事不復見也。
      九王後知世祖窺其隱秘,嚴詰導者,不得主名,乃雜治內侍,誅戮多人,宮府無不側目。大玉妃聞之,佯為不知,世祖亦不問也。
      好色者必以瘵死,古人之言,良不誣也。九王既荒淫無度,竭其精力以媚大玉妃,而復私取宮女漁獵,無所不至。及三十六七而後,力已不支,歷求人參、鹿茸、肭膃臍之屬以為補助,仍苦其效果未閎。或獻策曰:「喇嘛在西番,向以興奮藥神其術。今聞其囊中多奇藥,而國師尤為領袖。皇父盍向索取,必有大驗也。」九王果向喇嘛請求。喇嘛曰:「此必皇父親祭之而後可得。」九王唯唯。
      國師乃為之設壇於宮中,牲牢樽俎,金台銀盞,備極豐腆。鐃鼓聲如怒潮,入夜則華燈百枝,繁星遍曜。喇嘛百八人旋繞誦經,梵吹音徹屋瓦。如是者三日,乃於壇中央置淨瓶一,大如牛膽,以膠皮紙封固其口,紙上有符籙狀。喇嘛又旋繞誦經良久,以拄錫略作手勢,飀颼一聲,封蓋之紙已揭。喇嘛乃傳命請九王登壇,植瓶下視,中空無物。方駭怪間,喇嘛忽於帽簷下探得小囊,才如扇墜。傾之,出二丸,大小僅於菉豆同,色正赤若丹砂,上作凹凸形。喇嘛指丸謂九王曰:「此西天子母丸也。昔達賴第一世祖坐牀時,以此丸置金瓶中,傳其呼畢爾罕之第二世祖,其後世世相承。此藥能自生息,永久不滅,又名阿肌蘇丸。凡有大功德佛緣者,或大寶法王護法,則可以牝牡二粒為胎基,虔設經壇,誦咒三日,乃以淨瓶置丸其中。復虔祝七日,更移置淨室中三七日,始啟其封,則藥必滿中。取以治病,適如其分而止。此丸靈驗異常,非人力所可配制。皇父幸勿輕視。」
      九王唯唯,如其言,果獲丸藥滿瓶,約數百粒,絶未見有人置入也。且封固時面請九王作識,淨室中日夜遣人守之。喇嘛俱在室外,亦未嘗闌入也。
      九王初不敢服,大玉妃極信奉喇嘛,且言:「昔太宗嘗以此藥丸令服,故能精力過人。今見此丸,實與前狀無異,必有奇驗。」九王乃按法服之,不三日而神采煥發,精力大振。凡服半載,始畢一瓶。
      畢後一月,忽大委頓,急欲使喇嘛復為之。喇嘛索牝牡二粒為胎基,九王告以已盡無餘。喇嘛駭曰:「此丸名子母,須有母而後可得子。今已無母,奈何!雖設壇作法亦無益矣。」九王曰:「爾所獨不存母藥乎?」喇嘛曰:「此丸俱存達賴法王庫中,東來時僅僅得此。今以皇父命,固不難調取。但必西土一行,往返須周歲。皇父不及待,無萬全策也。」九王曰:「與其無有,何如少待?」力促喇嘛行。
      喇嘛不敢違旨,束裝作行色,而實逗遛都下。未幾,九王以疲弱墜馬,遂不起。喇嘛告人曰:「吾見其精爽已離軀殼,求此丸必不及,故不煩多此一行。而又不欲違命,使之傷惱,故偶作狡獪也。」
      其後清帝有疾,喇嘛常以此丸療之。
      大玉妃下嫁而后,九王晉稱皇父,權勢赫奕,貴胄中多側目者。而世祖年長,漸覺其非。及南苑閱兵後,世祖知其有非常之謀,益憤不能平,往往見於詞色。
      九王偵知之,常自危。其黨有瑪哈者,狡黠多智謀,因獻計曰:「福臨正位已及十稔,功臣宿將咸以擁戴幼主為忠,設有變易,渠等未必肯帖服。而南疆多漢孽,方欲觀釁而動。此禍一發,恐不能收。不如用陰謀奇術以傾之,外間絶無動靜,而大寶唾手可得。此上策也,皇父盍留意?」九王曰:「陰謀奇術奈何?」瑪哈曰:「喇嘛大弟子某,善攝魂術,能使人神智顛倒,失其常度。苟施此法,令彼幼主易性,則宣太后旨,謂其忽得狂疾,不可以為宗廟主,則中外無詞,皇父自應正位矣。」
      九王大喜,乃宣召大弟子入宮,密謀所以處置幼主者。大弟子曰:「法當先取關外鹿皮,鞣而縫之,俾成人形,手足耳目曲折無不具,乃以醍醐灌其頂,菩提實其腹。設壇致祭,虔祝至四十九日,皮人乃能行動,宛如生人。然後施以符籙,遺以咒語,使之攝生人魂,無不驗矣。皇父苟欲為此,此非旦夕間事,宜秘密籌備,不令三人以上知覺,方能收完善結果。否則,雖有皮人,亦不驗也。」九王信之,揚言欲製皮衣數百事,以賜八旗軍士。遣使四出,往三姓、內蒙等地廣徵鹿皮。
      皮至,以示喇嘛,輒言不佳,則斥而售之。內監因緣為奸,所獲不資。最後得摩天嶺千歲鹿,其皮柔如人膚,入火不燃。使巧工拈人髮縫之,敷以魚脂,幾與生人無異。九王又命名手繪世祖像,肖其面目製之。既成,喇嘛設壇誦經,施以符籙。中夜,使人請九王視之,彷彿見皮人能行動,且作攖挐狀,大悅。會世祖有疾,心神不寧,則以為皮人之驗也。
      是時,九王亦以怯疾委頓,中心怔忡,日覺煩躁,因獵於南苑。侍者不稱旨鞭撻誅戮者,日必數起,人人自危。乃有小豎銜恨,往告世祖以皮人狀。世祖遣心腹覘之,盡得其狀,且窮其皮人置他所。或云喇嘛受賄,故世祖得取之。旋有人往報九王。九王方馳逐,聞報大驚,怯疾頓作,因失足墜馬,股幾折,輿輦而歸。太后使御醫治之,曰:「督脈已絶,不可救。」未及三日而卒。世祖始將其皮人宣示君臣。
      太后聞之,大恚。托言進香五台山,一去不返。後世祖出家,相傳猶及見太后也。皮人尚存其一,在今南池子瑪噶喇廟中。
      世傳洪承疇之降也,有九約,即男從女不從,生從死不從,陽從陰不從,官從吏不從等云云是也。據嫻於清初掌故者言,此非太宗朝之事,實清師入關後,九王攝政時代與承疇雙方面訂者。
      先是,江南未平,明遺臣屢起義兵,警報迭來,宮廷震駭。太后與九王商收拾人心之妙計,九王曰:「今有洪承疇在,彼乃深知明人之性質。苟得彼悉心擘畫,天下不難定也。」太后若有所悟曰:「吾幾忘之。承疇真名將,昔日英偉之貌,今猶如在目前。明臣有此,實可不亡,惜其君不能用耳。」乃使九王宣召入宮,令宮人施地衣,設棉蕞,賜之侍坐。時承疇疾甫愈,咳咯咯有聲。太后與九王慰問體恤備至,並賜參汁珍品,令內監為之按摩。良久,始從容問安天下大計。
      承疇奏曰:「臣籌之熟矣。人心思舊,乃係天然之性,非必朱明恩澤深入人心,有過於大清之政績也。皇父、太后過慮,乃使老臣與聞大計,老臣敢不竭犬馬之忠,為涓涘之報。臣愚以為,人心宜緩不宜急,宜靜不宜動,宜小不宜大,宜輕不宜重,宜於不要緊處著意,更宜於不著意處下手。但使大綱要典不致妨礙,其餘網寬一面,悉聽彼所為,則良懦者有以安其心,狡黠者無所施其技。人心既靜,不可復動,則天下太平矣。」
      九王深服其高論,乃進詢方法。承疇袖出一摺敬呈,曰:「臣獨居深念,已妄籌九約,未識聖鑒可許施行否?」九王視之,有不明處,歷使承疇詳為解釋。太后聞之,亦稱善者再。九王曰:「是皆可行。且於我朝廷之大經大法絶無抵觸,而大有利益者也。」遂發內閣,令擬旨,即日頒布。且著為功令,永久不廢。江南人士聞之,多偃旗息鼓而歸者。
      總督郎廷佐奏洪承疇有大功,宜配享太廟,九王許之。後九王敗,滿臣多以為言,世祖乃撤其從祀,蓋因其建議於攝政時代故也;若在太宗朝,則無反汗之禍矣。
      九王以皇父之尊、太后之寵,而身死無幾,即治其僭逆之罪,奪號仆碑,不留餘地,且禁錮子若孫,以其賜邸為喇嘛廟。固由平日驕奢淫佚,有逾常軌所致。然亦多鐸、杰書等爭權相忌,而世祖積不能平,乃激之,使不得不然也。
      九王雖諂事太后,覥然稱尊,為歷史未有之奇醜,然在滿俗習慣,亦未為大惡。且其初擁護世祖,不無微勞,晚年乃有皮人等奇案,顧尚在莫須有之間,殊鮮實跡。惟其秉權自衛,不肯早退,世祖既長,猶居攝政,且與太后宣淫各節,不可為諱,有以激成世祖老羞變怒之心。
      而多鐸以求為江南王,如平西王位,九王恪守祖制,不肯假借。其實開國時,功令未定,親王封藩,絶非若後世之嚴禁。而九王恐其尾大不掉,加意防範,且與兵與餉,均不能滿多鐸之意。多鐸疑皆九王為之梗,積怨益深。又多鐸時在江南,習於清流之諷議,常以太后下嫁事為滿人之污點,心甚不平。謂九王賣國敗名,設人心藉以鼓煽,搖動國本,則其肉實不足食。幕中人多有為九王所黜者,又從而點綴之,於是傳入禁中。九王益疑憤,乃有南苑閱兵之舉。卒以人心頗助多鐸,九王無如何,未敢輕試。然世祖則決引多鐸以排九王矣。
      及怯病既成,措置又復乖舛,即不墜馬,彼世祖之密謀使者,絡繹於道,非朝召外兵,即夕清君側矣。故當九王出獵墜馬之先,世祖已密遣人召多鐸於江南,召杰書於關中,不日將起大獄。然天竟助清,九王自斃。否則操戈同室,喋血宮庭,以京師為孤注,苟明臣乘之割據江南,北方勢難兼顧,天下安危未可知也。
      聞世祖有謀臣曰尼哈,實鼇拜之先輩,初為世祖畫策,欲即召多鐸入為內大臣,免他日召外兵,致起大爭。世祖攝於九王之勢,不敢發命。後九王勢盛不可復制,始毅然與多鐸密謀去之。尼哈曰:「此危道也。即使九王可去,而奸人乘間起事,竊恐非數十年之力,不能弭此巨禍矣。」世祖曰:「朕不復能忍。苟捨此,卿尚有萬全之策否?」尼哈曰:「臣昨見九王,堂其劉爽已失,塊然軀殼,瘵疾已成,必不能久。盍少待之?苟其自斃,不勞手足之烈,而大憝可除,此天幸也。設不然,疾果漸劇,亦可諷使引退,而召多鐸來京。先散其黨羽,傫然一病夫,無能為力矣。」世祖然之。
      不三日而九王墜馬死,世祖即日與尼哈等欲議其罪,太后不許,仍以禮葬之。及多鐸入,與尼哈等諷太后幸五台。太后自知無狀,且鬱鬱寡歡,遂往五台。途中聞朝臣多論九王罪,奪其位號,且仆所立之碑,愧恚交並,語從者曰:「吾居宮中無俚,且吾富貴亦極矣。不如出家清修,以了世緣。今以吾衣飾為紀念物,付皇上字之,他日可相見也。」遂不復歸。
      世祖常陳太后之衣,涕泣不可仰。蓋雖恨九王之不德,念太后之恩不能終養。且以九王故,致傷其心,引為終天之恨也。其後卒以董妃之死,解脱塵鞅,飄然出世,傳者咸謂實往訪母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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