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
  齊州城豪傑奮身 楂樹崗唐公遇盜

  詩曰:
  知己無人奈若何,鬥牛空見氣嵯峨。
  黯生霜刃奇光隱,塵鎖星文晦色多。
  匣底□鋒悲自扃,水中清影倩誰磨。
  華陰赤土難相值,祗伴高人客舍歌。
  這首詩名為《寶劍篇》,單說賢才埋沒,拂拭無人,總為天下無道,豪傑難容。便是有才如李淵,尚且不容於朝廷,那草澤英雄,誰人鑒賞?也只得混跡塵埃,待時而動了。況且上天既要興唐滅隋,自藏下一乾亡楊廣的殺手,輔李淵的功臣。不惟在沙場上一刀一槍,開他的基業,還在無心遇合處救他的阽危。
  這英雄是誰?姓秦名瓊字叔寶,乃祖是北齊領軍大將秦旭,父是北齊武衛大將軍秦彝。母親寧氏生他時,秦旭道:「如今齊國南逼陳朝,西連周國,兵爭不已。要使我祖孫父子同建太平。」因取一個乳名,叫做太平郎。
  卻說太平郎方才三歲時,齊主差秦彝領兵把守齊州。秦彝挈家在任,秦旭護駕在晉陽。不意齊主任用非人,政殘民畔。周主出兵伐齊,齊兵大破。齊主逃向齊州,留安德高延宗把守晉陽。相持許久,延宗城破被擒,秦旭力戰死節。
  苦戰陣雲昏,輕生報國恩。
  吞胡空有恨,厲鬼誓猶存。
  及至齊主到齊州,懼周兵日逼,著丞相高阿那肱協同秦彝堅守,自己駕幸青州。不數日周兵追至,高阿那肱便欲開門投降,秦彝道:「朝廷恐秦彝兵力單弱,故令丞相同守。如今守逸攻勞,且宜堅拒以挫敵鋒。丞相國之大臣,豈可輒生二志。」那肱道:「將軍好不見機,周兵之來,勢如破竹,並州、鄴下,多少堅城不能持久,況此一壁。我受國厚恩,尚且從權,將軍何必悻悻?」秦彝道:「秦彝父子,誓死國家。」吩咐部下把守城門,自己入見夫人道:「主上差高丞相助我,不意反掣我肘,勢必敗矣。我誓以死守,圖見先人於地下。秦氏一脈,托於你。」說未完,外邊報道:「高丞相已開關放周兵了。」秦彝忙提渾鐵槍趕出來,只見周兵似河決一般湧來。秦領軍雖有數百精銳,如何當抵得住?殺得血透重袍,瘡痍遍體,部下十不存一。秦領軍大叫一聲道:「臣力竭矣!」手掣短刀,復殺數人,自刎而死。
  重關百二片時隤,血戰將軍志不灰。
  城郭可傾心愈動,化雲飛上白雲堆。
  此時寧夫人收拾了些家資,逃出官衙,亂兵已是填塞街巷。使婢家奴,俱各驚散,領了這太平郎正沒擺划,轉到一條僻靜小巷。家家俱是關著,聽得一家有小兒哭聲,知道有人在內,只得扣門。卻是一個婦人,和一個兩三歲小孩子在內。說起是個寡婦,姓程,這小孩子叫做一郎,止母子二口,別無他人,就借他家權住。亂定了,將出些隨身金寶騰換,在程家對近一條小巷道,覓下一所宅子,兩家通家往來。此時齊國淪亡,齊國死節之臣,誰來旌表?也只得混在齊民之中。且喜兩家生的孩子,卻是一對頑皮。到十二三歲時,便會打斷街鬧斷巷生事。到後程一郎母子,因年荒,回斑鳩店舊居。寧夫人自與叔寶住在歷城。
  這秦瓊長大,生得身長一丈,腰大十圍,河目海口,燕頷虎頭。最懶讀書,只好輪槍弄棍,廝打使拳。在街坊市上,好事抱不平,與人出力,便死不顧。寧夫人常常泣對他道:「秦氏三世只你一身,拈槍拽棒,你原是將種,我不禁你;但不可做輕生負氣的事,好奉養老身,接續秦家血脈。」故此秦瓊在街坊生事,聞母親叫喚,便丟了回家。人見他有勇仗義,又聽母親訓誨,擬吳國專諸的為人,就叫他做「賽專諸」。更喜雖喪亂之餘,家中尚有資蓄,得以散財結客,濟弱扶危。初時交結附近的豪俠,一個是齊州捕盜都頭樊虎字建威,一個是州中秀才房彥藻、王伯當,還有一個開鞭杖行賈潤甫。時常遇著,不拈槍弄棒,便講些兵法。還有過往好漢,遇著,彼此通知接待,不止一個。大凡人沒些本領,一味把這兩個銅錢結識人,人看他做耍子,不肯尊重他。雖有些本領,卻好高自大,把些手段壓伏人,人又笑他是魯夫,不肯敬服他,所以名就不起。秦瓊若論他本領,使得槍射得箭,還有一莊獨腳武藝:他祖傳有兩條流金熟銅簡,稱來可有一百三十斤。他舞得來,初時兩條怪蟒翻波,後來一片雪花墜地,是數一數二的。若論他交結,莫說他憐憫著失路英雄,交結是一時豪傑,只他母親寧夫人,他娘子張氏,也都有截發留賓,剉薦喂馬的氣概。故此江北地方,說一個秦瓊的武藝,也都咬指頭;說一個秦瓊的做人,心花都開。
  才奇海宇驚,誼重世人傾。
  莫恨無知己,天涯盡弟兄。
  一日樊虎來見秦瓊道:「近來齊魯地面凶荒,賊盜生發,官司捕捉,都不能了事。昨日本州刺史,叫我招募幾個了得的人,在本郡緝捕。小弟說及哥哥,道哥哥武藝絕人,英雄蓋世,情願讓哥哥做都頭,小弟作副。刺史欣然,著小弟請哥哥出去。」秦瓊道:「兄弟,一身不屬官為貴。我累代將家,若得志為國家提一枝兵馬斬將騫旗,開疆展土,博一個榮封父母,蔭子封妻。若不得志,有這幾畝薄田,幾樹梨棗,儘可以供養老母,撫育妻兒,這幾間破屋中間,村酒雛雞,盡可與知己談笑。一段雄心沒按捺處,不會吟詩作賦,鼓瑟彈琴,拈一回槍棒,也足以消耗他。怎低頭向這些贓官府下聽他指揮?拿得賊,是他的功;起來贓,是他的錢。還又咱們費盡心力,拿著幾個強盜,他得了錢放了去,還道咱們誣盜。若要咱和同水密,扳害良民,滿他飯碗,咱心上也過不去。做他甚麼?咱不去!」樊虎道:「哥!官從小大來,功從細積起。當初韓信也只是行伍起身。你不會拈這枝筆,去做些甚文字出身,又亡過了先前老人家,又靠不得他門廕,只有這一刀一槍事業,可以做些營生,還是去做的是。」
  慚無彩筆夜生花,恃有橫戈可起家。
  璞隱荊山人莫識,利錐須自出囊紗。
  說話間,只見秦瓊母親走將出來,與樊虎道了萬福道:「我兒!你的志氣極大,但樊家哥哥說得也有理。你終日遊手好閒,也不是了期。一進公門,身子便有些牽係,不敢胡為。倘然捕盜立得些功,做得些事出來也好。我聽得你家公公也是東宮衛士出身,你也不可膠執了。」秦瓊是個孝順人,聽了母親一席話,也不敢言語。
  次日兩個一同去見刺史,這刺史姓劉名芳聲,見了秦瓊:
  軒軒雲霞氣色,凜凜霜雪威稜。熊腰虎背勢嶙嶒,燕頷虎頭雄俊。聲動三春雷震,髯飄五柳風生。雙眸朗朗炯疏星,一似白描關聖。
  劉刺史道:「你是秦瓊麼?你這職事,也要論功序補。如今樊虎情願讓你,想你也是個了得的人。我就將你兩個都補了都頭,你須是用心幹辦。」兩個謝了出來,樊虎道:「哥!齊州地面,賊盜都是響馬,全要在腳力可以追趕,這須要得匹好馬才好。」秦瓊道:「咱明日和你賈潤甫家看。」
  次日秦瓊袖了銀子,同樊虎到城西,卻值賈潤甫在家,相見了。樊虎道:「叔寶兄新做了捕盜的都頭,特來尋付腳力。」賈潤甫對叔寶道:「恭喜!兄補這職事,是個扯錢莊兒,也是個干係堆兒。只恐怕捉生替死,誣盜扳贓,這些勾當,叔寶兄不肯做;若肯做,怕不起一個銅鬥般家私。」叔寶道:「這虧心事,咱家不做。不知兄家可有好馬麼?」賈潤甫道:「日昨正到了些。」兩個攜手到後槽,只見青驄紫騮、赤免烏騅、黃驃白驥;斑的五花虯、長的一丈烏;嘶的、跳的、伏的、驤的、吃草的、咬蚤的,雲錦似一片,哪一匹不:
  竹披耳峻,風入蹄輕。
  死生堪托,萬里橫行。
  那樊虎看了這些,只揀高大肥壯的,道這匹好,那匹好,揀定一匹棗騮。叔寶卻揀定一匹黃驃。潤甫道:「且試二兄的眼力。」牽出後槽,樊虎便跳上棗騮,叔寶跳上黃驃,一轡頭放開,煙也似去了。那棗騮去勢極猛,黃驃似不經意的。及到回來,棗騮覺鈍了些,腳下有塵,黃驃快,腳下無塵,且又馴良。賈潤甫道:「原是黃驃好。」叔寶就買黃驃。販子要一百兩,叔寶還了七十兩,賈潤甫主張是八十兩。販子不肯。潤甫把自己用錢貼去,方買得成。立了契,同在賈潤甫家,吃得半酣回家。以後甚是虧這黃驃馬的力。
  一日忽然發下一干人犯,是已行未得財的強盜,律該充軍,要發往平陽潞州著伍。這劉刺史恐有失誤,差著樊虎與叔寶二人,分頭管解。樊虎往澤州,叔寶往潞州,俱是山西地方,同路進發。叔寶只得裝束行李,拜辭母親妻子,同樊虎先往長安,兵部掛了號,然後往山西。
  游子天涯路,高堂萬里心。
  臨行頻把袂,魚雁莫浮沉。
  不說叔寶解軍之事。再說那李淵見准了這道本,著他做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,便是得了一道赦書,急忙叫收拾起身。先發放門下一干人。這日月台丹墀儀門外,若大若小,男男女女,挨肩擦背,屁都擠將出來。唐公坐在滴水簷前,看著這些手下人,憐惜他效勞日久,十分動念,目中垂淚道:「我實指望長安做官,扶持你們終身遭際;不料逼於民謠,掛冠回去。眾人在我門下的,都不要隨我去了。」唐公平昔待人有恩,眾人一聞此言,放聲大哭。唐公見他們哭得苦楚,眼淚越發滾出來,將袖拂面,忍淚道:「你們不必啼哭,難道我今日不做官,將你這些眾人趕逐去不成!我有兩說在此:有領我田疇耕種的,有店房生意客身的,有在我門下效勞得一官半職的,有長安腳下有什麼親故的,這幾項人,都不要隨我去了;若沒有田疇耕種、店房生理,長安中又舉目無親,這種人留在京中也沒有用處,都跟我到太原去,將高就低,也還過了日子。」這些手下人內,有情願跟去的,即忙答應道:「小的們願隨老爺去。」人多得緊,到底不知是那個肯去,那個去不得。唐公畢竟有經緯,吩咐下邊眾人:「與我分做兩班,太原去的在東邊丹墀,長安住的在西邊丹墀。分定立了,我還有話。」唐公口裡吩咐,心中暗想道:「情願去的畢竟不多。」誰料這乾人,略可抽身的,都願跟歸太原,有立在西丹墀的,還復轉到東邊去。一立立開,東西兩丹墀,約莫各有一半。那些眾人在下邊,紛紛私議。在長安住下的,捨不得老爺知遇之恩,要去時,奈長安城中沾親帶故,大小有前程羈絆,生意牽纏,不得跟去。故此同是一樣手下人,那西邊人羨東邊人,好象即刻登仙的一般。唐公問「西丹墀都是長安住下的了麼?」有幾員官上來稟謝道:「小人蒙老爺抬舉,也有金帶前程。」有幾個道:「小人領老爺錢本房屋。」有幾個稟道:「小的領老爺田疇耕種,這項錢糧花利,每年齎解到老爺府中公用。」唐公聽畢,吩咐把卷箱抬出來,不拘男婦老幼,有一名人,與他綿布二匹,銀子一錠。賞畢,又吩咐道:「我不在長安為官,你眾人越該收斂形跡,守我法度,都要留心,切記。」眾人叩頭去了。唐公又向東邊的道:「你們這乾是隨去的了麼?」眾人都上前道:「小的們妻孥幾輩了,情願跟隨老爺太原去。」唐公吩咐:「開一個花名簿,給與行糧銀兩,不許一路騷擾。經過地方,細微物件,都要平買平賣,強取民間分文,責究不恕。」吩咐了,退入後堂少息。
  只見夫人竇氏向前道:「今日得回故裡,甚是好事。只是妾身懷六甲,此去陸路,不勝車馬勞頓。況分娩將及,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。」李淵道:「夫人!主上多疑,更有奸人造謗,要盡殺姓李的人。在此一刻,如在虎穴龍潭。今幸得請,死還向故鄉死,你不曉得李渾麼?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。」竇夫人嘿嘿無言,自行準備行李。李淵一面辭了同僚親故,一面辭了朝,自與竇夫人、一個十六歲千金小姐坐了軟輿,族弟道宗與長子建成騎了馬,隨從了四十餘個彪形虎體的家丁,都是關西大漢,弓上弦,刀出鞘,簇擁了出離長安。
  回首長安日遠,驚心客路雲橫。
  渺渺塵隨征騎,飄飄風弄行旌。
  此時仲秋天氣,唐公趁晴霽出門得早,送的也不多,止有幾個相知郊餞。唐公也不敢道及國家之事,略致感謝之意,便作別起程。
  人輕馬快,一走早已離京二十餘里。人煙稀少,忽見前面陡起一崗,簇著黑叢叢許多樹木,頗是險惡。
  高崗連野起,古木帶雲陰。
  紅繡天孫錦,黃飄佛國金。
  林深鳥自樂,風緊葉常吟。
  蕭瑟生秋意,征人恐不禁。
  這地名叫做楂樹崗。唐公夫婦坐著轎,行得緩。三四十家丁,慢帶馬,前後左右,不敢輕離。只有道宗與建成趕著幾個前站家丁,先行有一二里多路。建成是紫金冠、紅錦袍;道宗是綠札巾,面前繡著一朵大牡丹花,玄)袍,肩上纏有一條大剝古龍,金鶻兔帶,粉底皂靴。走一個落山健,趕入林子裡來。若是沒有這兩個先來,唐公家眷一齊進到林子內,一來不曾準備,二來一邊要顧行李,一邊要顧家眷,也不能兩全,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計。喜是這幾個先來,打著馬兒正走,這邊宇文述差遣扮作響馬的人,夤夜出京,等了半日,遠遠望見一行人入林:一個蟒衣,是個官員模樣,一個小哥兒,也是公子模樣。斷然道是唐公家眷,發一聲喊搶將出來。都是白布盤頭,粉墨涂臉,人強馬壯,持著長槍大刀,口裡亂吆喝道:「拿買路錢來!拿買路錢來!」建成見了,吃了一嚇,跌轉馬便跑。道宗雖然吃了一驚,還膽大,便罵道:「這廝吃了大蟲心,獅子膽來哩!是罐子也有兩個耳朵,不知道灑家是隴西李府裡,來阻截道路麼?」說罷,拔出腰刀便砍。這幾個家丁是短刀相幫,這邊建成唬得抱了鞍橋,憑著這馬倒跑回來。見了唐公轎子,忙道:「不好……不好了!前面強盜把叔爺圍在林子裡面了。」
  喜是翻身離虎穴,誰知失足入龍潭。
  唐公聽了道:「怎輦轂之下,也有強盜!」便跳下轎來,吩咐道:「家丁了得的分一半去接應,一半可護著家眷車輛,退到後面有人煙處住紮。」自己除去忠靖冠,換了紮巾,脫去行衣,換一件箭袖的紵襖,左插弓,右帶箭,手中提了一枝畫桿方天戟,騎了白龍馬,帶領二十餘個家丁,也趕進林子裡來。早望見四五十強人,都執器械,圍住著道宗。道宗與家丁們都拿的是短刀,甚是抵敵不來。唐公欲待放箭,又恐怕傷了自己人,便縱一縱馬,趕上前來,大喝一聲道:「何處強人!不知死活,敢來攔截我官員過往麼?」這一喝,這乾強人也吃一驚,一閃向兩下一分,被唐公帶領家丁直衝了進來,與道宗合做一處。這些強人看有後兵接應,初時也覺驚心,及至來不過二十餘人,還欺他人少。況且來時,原是要害唐公,怎見了唐公,反行退去?仍舊拈槍弄棒的,團團圍將攏來,把唐公並家丁圍在垓心。不知唐公也能掙得出這重圍麼?
  九里山前列陣圖,征塵蕩漾目模糊。
  項王有力能扛鼎,得脫烏江厄也無。
  總評:
  舊本有太子自扮盜魁,阻劫唐公,為唐公所識。小說亦無不可。予以為如此釁隙,歇後十三年,君臣何以為面目?故更之。 



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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