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回
  駱駝嶺巧得赤金牌 碧霞僧行道黃土坡

 
  上回書說到駱駝嶺孔秀智誆趙小喬,他說自己來找趙小喬要豆腐帳,兵丁聽了心裡納悶:我們少掌櫃的怎麼這麼能吃豆腐啊?一短一千兩。說:「你候著啊!」說完,兵丁順著山道「噔噔噔」往上跑,一直趕奔駱駝嶺大寨。
  趙遠峰跟趙小喬帶領一部分小頭目,都在北大廳待著呢。趙遠峰責備趙小喬。
  原來他自從來到七星山之後,人家段氏弟兄按月發餉,總要多給些銀子,這筆銀子由趙小喬來領。趙小喬這個人有點財黑,銀子領下來之後,他不給所有的兵丁發錢。所有找老寨主反映情況的刺頭,他全給發了錢,老實巴交的他不給。他在這裡時間一長,認識了七星山的一些人,便往外放閻王帳。你借我銀子,什麼時候歸還,多大利錢。趕到了時候老壓著走,這撥餉銀下來,我放出去,那撥收回來。時間一長,人家兵丁都有怨言。這一有怨言,慢慢地就吹到老寨主多頭太歲趙遠峰的耳朵裡。趙遠峰老頭還挺細心,暗含著一調查,除了刺頭說趙小喬好,老實的兵丁都有意見。趙遠峰把一部分頭目找到大廳裡,把趙小喬找來訓斥:「你這孩子怎麼辦這個!眼前這四百名兵丁都是咱們的鄉親,每個人都撇家舍業,離鄉背井,跟隨你我父子來到山西。
  他們不為多掙幾個錢,他為什麼來?你總剋扣餉銀,萬一人心離散,他們一開小差,把咱們爺兒倆就擱在這啦!」趙小喬一聽,心說壞了,這誰給我捅了:「爹,哪有這事!咱們總是一手來一手去,公平合理,一手托兩家。我在前山領了銀子來,回到後寨馬上就發餉,從來沒扣過。」「你呀,嘴強牙硬!不是一個人跟我提到。我也調查過,我也到前山查了,明明有這個事。
  你還不承認!你還氣我!」「爹呀,這又算什麼!」「不能這麼說!你怎麼能這麼說呢?因為咱們帶著人都是自己的鄉親,遠親近鄰全有,你不發人家錢,你還說這個。你不在乎,難道說我也不在乎嗎?」
  這個時候,兵丁跑進來了,單腿打扦:「報告!啟稟老寨主,山下來人找少寨主。」「你看,山下來人,咱們在這住的時間並不長,沒有什麼朋友。誰找你?」「我不知道呀!」「他說從洞庭湖來,是賣豆腐的,跟您要豆腐錢來了。」趙遠峰聽了大怒:「小喬啊小喬,你真把為父氣死!你吃人家豆腐,當時就應當給人錢!人家小本經營,你不給人家錢,這叫什麼事呀!」
  趙小喬一聽,哪有這事?剋扣軍餉是有的,可我短過誰的豆腐錢?」簡直胡說!我短誰豆腐錢!」「孔掌櫃的豆腐錢。」「孔掌櫃的、孟掌櫃的,我不認得他!」「你看,你吃人豆腐不給錢,叫人家記帳。到現在人家老遠要來了,你還說你不短。你這就不對!」「唉,爹,我真不短呀!再說我短的豆腐錢我能短幾個錢!」趙遠峰一想:對呀!難道人家大老遠的就為要這三弔兩吊錢嗎?」到底短多少錢呢?」「啟稟老寨主,我也問了,他說短一千兩銀子。」「啊?冤家,你真不學好!背著為父,你胡作非為,豆腐錢還能短這麼多?你一定在外頭吃喝嫖賭,你把錢都花虧了。」「爹!我哪有這事啊!」
  氣得他怪叫如雷。伸手就把三節棍抄起來,順著駱駝嶺跑下去了。
  轉眼之間來到山口。「小子,你是賣豆腐掌櫃的?」孔秀一瞧:「趙小喬啊趙小喬,我就曉得你是賴帳的!你還拉著三節棍,我這旮裡也有軍刃的。」
  孔秀也把搖山動的小刀抽出來,「好小子,你賴帳,老子要你人命!」趙小喬「嘩楞楞」一抖三節棍就過來了。孔秀撒腿就跑!「我是豆腐坊的伙計,我們老掌櫃的在那旮裡呢!你短與不短,欠於不欠,你跟我們老掌櫃的去說!」
  又向不遠處的司徒朗喊道,「我說掌櫃的,你快過來吧!我把短咱豆腐錢的人喊來了。」司徒朗一見把趙小喬誆出來了,忙把包袱打開,「嚓楞愣」一分五行輪,飛身形過來:「小子!豆腐錢不給,你還要賴帳,亮傢伙打人,天底下還有好人走的道嗎?老太爺我要你的狗命!」「啊,你是哪裡開豆腐坊的?我怎麼不認識你呀?你這麼大的年紀還開豆腐坊,有這事嗎?」司徒朗一瞪眼:「短錢不還你還要盤問我?我宰你!」趙小喬大怒,「嘩楞楞」
  一抖三節棍,「插花蓋頂」,對準司徒朗頂梁就打。司徒朗上左一滑步,跟右步,立輪一點他的腕子,左手輪奔他的腳面。趙小喬腳尖一點地,長腰起來。司徒朗左腳紮根,抬右腳往裡一腿,「啪」,一腳就把趙小喬踹出一溜滾去:「捆!」張方、孔秀倆過來,掐了絨繩,抹肩攏二臂,四馬倒攢蹄把趙小喬就給捆了,問: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「不知道您哪!」「九尾宗彝世界妙手老大爺我叫司徒朗。把你拿住,破七星八寶轉心亭得取金牌。我們是得金牌來的!」
  剛說到這裡,就瞧北面樹林裡出來一個人:「彌陀佛!老人家,你要得金牌嗎,金牌在此!」順著樹林裡頭出來個大和尚。左手托著黃澄澄的金牌,星斗之光一照,「唰唰」地冒亮。爺兒仨一瞧這和尚有點意思:大高的個,寬肩膀,肚大腰圓,短脖挺,太陽穴有點癟,但是大腮幫大嘴叉,真跟蛤蟆一樣。身上穿灰僧袍,圓領擴袖,煞絨繩配戒刀。往臉上觀瞧:臉色發綠,兩道花角的眉毛,一雙怪目圓翻,那真是綠眼珠!大秤砣的鼻子,火盆嘴,一嘴七顛八倒的大板牙,明顯顯露著三塊授戒的香疤。左手托金牌,道:「彌陀佛!老人家,你要問貧僧,家住在井陘大道,娘子關核桃園關帝廟的廟中,貧僧叫水底金蟾碧霞僧。」這個和尚看歲數,也得有六十掛點零。其實,水底金蟾碧霞僧跟司徒朗他們是師兄弟。當初核桃園關帝廟的方丈,就是前回書上北京城亮鏢會,咱們提到的生鐵牛樸鹿的老師,大戰燕普的寶鏡禪師青雲長老。就因為青雲長老收了這個徒弟,把核桃園的關帝廟給了他,老和尚才回到長安,到長安關帝廟去當主持。碧霞和尚跟師父學了十幾年,他這個人的功夫也挺硬棒的,但是有一樣,都學的是硬功。有一次水底金蟾碧霞僧跟人打聽,他要練鷹爪力,但沒有找到老師。有人告訴他,就跟他開玩笑:你練抓大肚罈子,一邊一個,每天沒事,這兩隻手摳住罈子口,從這頭走到那頭,從那頭走到這頭。空罈子抓熟了,覺得手指頭上用點力就掉不下來,拿這空罈子不算什麼了,就抓把鐵沙子放在罈子裡,提著到那頭,到那頭之後,再抓上兩把。你走他三月,老這樣繼續,日久天長,你這鷹爪力的功夫就有了。把這罈子裡頭的沙子你裝滿了,你還隨便提著走,運用自如,你手的鷹爪力的功夫就練出來。水底金蟾碧霞僧還真這麼辦!真是的,鐵梁磨成針,功到自然成。五年的光景,吃飽了沒事,就抓罈子,他這手的勁頭可就太大了。夏天,自己在這裡依然抓罈子,快到半夜,好像葡萄架上有人說話。
  「碧霞!」水底金蟾碧霞一反頭,「叭嚓」,嚇得把兩個罈子扔在地下,全碎了,裡面的沙子都流出來。「我說,你這是哪位啊?」葡萄架上人說:「站住,聽我說,你練鷹爪力呢?」「對,我練鷹爪力呢!」「哈哈,你這麼練,練不出來。」「那麼要怎麼練呀?」「我告訴你,你呀,買一張全牛皮,你拿著這張牛皮到皮作坊裡頭,讓他給拉整條三分寬的皮條來。然後把他截成十段,每一段你沒事就係死扣,係一個係兩個都係成大圓疙瘩。係好了之後,你買他十斤魚鰾。」「買那玩藝幹什麼?」「把它熬開了之後,把這十根皮條疙瘩放到魚鰾鍋裡,讓魚鰾給它黏了。然後把它陰幹起來,等這魚鰾把這牛皮疙瘩都晾乾了,就用十個手指頭,耐下心來把疙瘩解開。連續把這十個疙瘩全解開,你的鷹爪力功夫自然就成了。」「噯,我聽您的!您是哪位呀?」
  他往葡萄架外頭走。突然間,就看葡萄架上面,騰一下掉來一個圓球,甩出去幾丈遠,落在花叢之中,蹤影不見。跟著,就買了一張全牛皮,買了好幾斤魚鰾。然後就把它熬上,把十個牛皮疙瘩都擱在鍋裡頭,拿鐵筷子扒拉著,讓這魚鰾都鑽到牛皮疙瘩裡面去。然後一個一個撈出來,找個不見太陽的地方就陰乾上了。將近四個月,魚鰾就乾了。拿起來一瞧,跟鐵的一樣,沒法摳哇!他可耐心啦,就這樣地解開就費了十年光景。全解完了,他也覺出手指頭有勁了,可惜也作廢了。十個手指頭都跟大胡蘿蔔一樣,掰不開縫了。
  這怎麼辦呢?我找師父打聽打聽有治沒治!於是就奔昌黎縣青雲山青雲寺。
  饑餐渴飲,曉行夜宿。走到直隸山西兩交界地方,天到已四分時,和尚有點餓,只有個大鎮甸,村口上有個飯攤。嚯!人還真是不少,好幾個長條桌,基本上都滿著呢,單有一個桌好像好一點。和尚就找個地方坐下來,要餅要面要菜。吃完了準備出發了,就在這麼個工夫,在和尚旁邊有人說話。
  一聽聲兒挺細,挺婉轉,好像是姑娘說話:「掌櫃的給我們算算帳!」碧霞這麼一瞧。看這意思是主僕二人,裡手一個外手一個坐對臉,說話的小男孩解開包袱放在桌上。碧霞僧一瞧:包袱皮裡頭全是錢,大部分都是金子,銀子很少。唉呀!這兩個小男孩沒出過門,這叫露白呀!青酒紅人面,財帛動人心。大庭廣眾之下一露白,你有錢就能招來圖財害命,給你自己招來殺身之禍!碧霞和尚這里正瞧呢,就聽旁邊好像有點響動聲。在這主僕二人旁邊不遠的地方,也坐著一個男孩,在那裡吃飯。長得很俊,戴著馬連坡大草帽,一身藍,煞著絨繩,薄底靴子,肋下配著刀,兩隻賊眼直勾勾地盯上這倆男孩子。嗨!這還有錯嗎!這主僕招來橫禍飛災,我和尚焉能不管?果然,旁邊這小孩也趕緊算帳,給了錢,在後頭跟著主僕二人出來,一直往前。走出十幾里路,天也就黑下來。前頭有個村叫德福鎮,一進德福鎮的村口,路南有座店,這店叫雙和老店,前頭主僕進了店。後頭的這個年輕人也進店。碧霞僧挑著擔也進店了。一看這主僕就住在正院的北房,那個年輕的就住在跨院,他告訴伙計要住在南房。來到屋裡頭,把兩個筐摞在一塊。嗨!碧霞僧為什麼單單要住在南房?因為主僕住在北房,晚上休息吹了燈,在北面的窗戶眼往北房看,不是看得真切嗎。
  老和尚果然把戒刀佩好,就在北窗戶前頭一坐,嗵,就捅了一個窟窿。
  和尚一瞧:啊,滿天的星斗,微風陣陣,夜靜更深,凡是店客全都睡了。正瞧呢,嗯,就瞧見從東院「唰」地一下,過來一條黑影,和尚納悶,這是誰呀?說像白天那個年輕的,可有一樣,怎麼是個女子呀?一張瓜籽臉,一身夜行衣,斜插柳背著鋼刀,身形苗條,兩隻小腳。蹬在房脊上,「沙沙沙」,身輕似燕由東院過來。又一瞧北房,燈沒吹呢,主僕正坐在那說著話。不過這個女賊,那確實是目不轉睛,不往別處瞧,瞪著眼就隔看橫眉子往裡瞧。
  和尚蔫蔫地站起來,把屋門開了,一轉身出來,他蹲在牆根房簷下觀看。這時候,女的一飄身下來,腳扎實地一點聲音沒有。上台階,她用左手一按,按刀把頂碰簧,把刀拉出來,用這刀尖撥這門插棍。轉眼之間,把這兩道門插棍完全都撥開。蹲下來,一手拿刀一隻手托這門,輕輕地就把門托開了。
  她一閃身,躍門坎就進了屋。碧霞僧一個箭步,飛身行過來,也到了北房外。
  他也施展「珍珠倒捲簾」的功夫,隔著橫眉子往裡瞧。女賊「唰」地一挑簾子,「撲」地燈苗兒一晃,主僕二位可嚇壞了。僕人往主人那邊一靠,把主人抱住,心裡嘣嘣亂跳:「你是幹什麼的?夤夜之間,你敢到店房來攪鬧!」
  主人在旁說道:「別跟她這位大姐發火。」主僕也認出來了,白天吃飯的時候,她是女扮男裝。「大姐你要沒錢花,我這包袱裡有的是錢,你可隨便拿用!希望你給我們主僕留下一點!好在我們從這裡奔北京投親也沒有多遠,有個十天半月就到了,我們也用不了多少路費。大姐,你要用錢你就拿走吧!」
  說著把包袱打開:「你趕緊拿錢快走吧!不然的話,人家店裡頭的先生、掌櫃的、伙計覺察出來,再攪動住店的。你一個女流之輩,深夜之間到男子的房中來,哎呀,名譽可不好聽!那時候與大姐你多有不便,臉上無光。你,你快走吧!」這個女賊「嗤」一笑,臉都沒紅:「這位公子爺,我這一次到你的房中來,可不是為了你的金銀哪!如果要為你的金銀那我就不來了。我就看著你公子爺年紀輕輕的二十多歲,長得很好。我是一個姑娘,今年二十一歲,又深通武技,你不管到什麼地方去,我都可以幫助你。你上北京投親我也能幫助你。可有一樣,我跟你女貌郎才,天生一對,地就一雙,我願意將我的終身大事許配與你。但不知公子你意下如何?」
  這個女賊到這裡來是求人家男的收下她做個媳婦。這又怎麼可能呢?這個女賊呀,在江湖路上還很有名。她娘家姓王,名字叫王麗娥,有個外號叫送子郎。她們姐兒仨,父親叫王通,那可是個了不起的大賊,生下她們三個姑娘。大姑娘叫多媚娘王鸞姣,這個王鸞姣咱們到鳳翔府有交待,她身入下五門,是黑龍道長韓立教的女弟子,後來叫人給殺了。這王麗娥她嫁過人沒有,唉呀,這個女人可嫁過不少人。這些男人,大部分由於一言不和都叫她給殺了,據說她已經嫁了十一個。總而言之,她現在沒有嫁人,孤身一個人兒,就在眼前這個連漪鎮東村口路北,三間房,自己一個院。那麼說,她吃什麼?就指著偷。王通還有個三女兒,後文書也要出世。她叫多情女王貴娥,暫時先不表。這個淨街虎王通,可是個慣賊呀!後來,由於在林清地面把解任知州李文惠給劫了,結果叫官府把他拿住,就地正法,把王通就給殺了。
  王通是把大傘,遮著這姐兒仨,雖然是親姐妹,誰也見不到誰了。咱們先說這王麗娥吧,她不做好事,胡作非為,瞧見美貌男子總是劫人家,如果你要不應允,就把你殺了。這一次,她在麵攤上吃飯,發現這主僕也住在這雙和店。晚上她來了,說出很多調情的話。但是這位公子敢比柳下惠坐懷不亂哪!
  「我自幼讀書,粗知禮義,受父母之教,不敢越禮胡行。你是一個孤身的女子,來到我主僕的房中,說了這麼些個不好聽的話。如果我要是個壞人,姑娘你的名節何在呢?你身為女子,應防物議。我雖係男人,也畏人言。以我相勸你還是走吧!」這個女賊還是不依不饒,攥著刀過來:「你要依我,還則罷了。你要不依,我殺了你!」可把主僕嚇壞了。
  碧霞僧見狀,忙打房上下來。「彌陀佛!女賊你出來,人家主僕不應你。來來來,老僧我娶你,做個女和尚!」「喲?!」這女賊提著刀往外走,轉眼之間來到院中。一出來拔腰上房,和尚也上房。一前一後來到曠野荒郊。
  「你是幹什麼的?寧拆一座廟,不破一門婚!我一個獨身的姑娘,高門不成,低門不就,父母雙亡,我看這小孩好啊,我打算把我終身大事許配他,從一而終。你這和尚破壞你家姑奶奶的好事,我要你的命!」「哈哈哈,你非要嫁給人家不成!咱倆結親豈不是好?」「你胡說!」女賊往前趕步,左手一晃面門,蹦起來,給碧霞僧一刀。「彌陀佛,還沒結婚呢,你就要謀害親夫!」
  這可把女賊給氣死了,照和尚就是一刀。碧霞和尚用左手一叼她的腕子,右手四個手指頭,就照著王麗娥的左胸前戳上了。「嘣」,一下子就把她戳出去一溜滾。「喲!這和尚手指頭比腳趾頭都硬。」女賊撒腿就跑。和尚見跑了,只好回店。他越牆面過,好在住店的都沒醒,只有主僕從屋裡出來。碧霞和尚過來道:「彌陀佛!你們睡覺吧,我把這女賊趕跑了。」主僕跪倒了磕頭:「我們給您道謝!您請進來。沒有大師父您,焉有我主僕的命在!」
  碧霞和尚到了屋裡頭坐下:「你們主僕二人沒出過門吧!這是從那來呀?」
  「我們是遠在四川,到北京城前去投親。」「噢,噢。千里迢迢就是你們兩個年輕人哪?」
  其實碧霞和尚的眼力不成,這兩個男的是女的。這個伙計,就是丫鬟,名字叫春桃。那麼這位小姐主人呢,提起來可了不起呀!咱們提出四川劍山蓬萊島,劍山蓬萊島水陸全權大帥,厲膽俠譚天譚桂林有兩哥哥,大爺叫譚田,二哥叫譚璧,譚桂林行三。雖然是親弟兄,從武術來講,譚桂林的老師,那可高得不得了,譚田跟譚璧那可就不成了。他們的父親,姓譚名英字如升,坐過兩任成都府知府。譚知府這人還真是兩袖清風,愛民如子的好官,後來告老還鄉不做官了。老夫妻不僅仨兒子,跟前還有個姑娘,就是這個姑娘,名安叫譚靈仙。今年二十七歲,武學可不會,但是自幼兒家學淵源,她一肚子好學問,那真是中國的女英豪啊!但是有一樣,為姑娘婚事把二老夫妻跟三哥譚桂林急壞了。其實這件事情要是論罪過的話,那還是譚天的罪過。當年英王富保臣來到四川,三顧茅廬請出了譚桂林,當了劍山蓬萊島的水陸全權大帥,成了反叛頭子。他妹妹的婚事怎麼辦?人家衝著姑娘本人,或者衝著二老父母願意啊。要是一打聽,姑娘的哥哥是反叛頭,在那個時候,按大清律說話,像譚桂林這樣的造反頭,要滅九族啊!連姑娘婆婆家都得論罪,您琢磨琢磨誰敢要。姑娘這麼大了,每在花前月下,未免惆悵,這二老夫妻也瞧得出來。但是姑娘最尊敬三哥譚桂林,說什麼是什麼。譚家有一件家傳家寶,就是兩個半邊的赤玉蓮花,兩半對在一起是一個整的,拿開是一邊一半,價值連城。譚桂林手裡有半段,這半段就是為了給妹妹將來找個合適的,做訂親之物。
  這一天,二老夫妻商量,就將半段蓮花交給了姑娘自己,讓她帶著一個丫鬟,女扮男裝到北京投親。您說那年頭,從四川到北京也確實不容易,一個二十七歲,丫鬟今年二十三歲,這麼年輕的姑娘,如果有一絲辦法的話,譚知府譚大人也不能這麼辦哪!讓姑娘帶著半段赤玉蓮花到北京,投奔白大將軍白國坦,白大將軍白國坦是姑娘姨夫。想在北京城給姑娘找個主。萬般無奈,姑娘為了自己的終身,也決定長途跋涉,遵從父母之命,帶著半段赤玉蓮花到北京來。主僕一路上總拿絹帕纏著頭,耳朵眼用白蠟捻填上,小心翼翼,沒想到都快入直隸了,卻出了事!「唉,多虧碰上您,沒有您我主僕的命就沒了!」碧霞和尚聽完了,道:「兩位少爺都很年輕,鬼蜮的江湖,不能拿誰都當好人哪!你們當著這麼多的人,就在大道邊上把這金銀亮出來,這叫露白呀。這可不成呀!甭就壞人,有的那種人,他本是好人,就你這一亮金銀,他也敢圖財害命!你瞧趕走這個女賊,就是樣子啊。你們睡覺去吧!」
  和尚出來,人家主僕關好了門,吹了燈休息。
  和尚來到自己的房中,把門關好。不必睡覺,還在這窟窿往外瞧,我給你們打一夜更吧。為什麼?恐怕女賊會回來。和尚直到天閃亮合眼休息,就聽外頭喊送客人。主僕算還了店飯帳,離開雙和小店。碧霞和尚一想:乾脆我也走吧。挑起挑子,也離開了雙和小店。主僕二人出了東村口,往東北方向慢慢地走,想起昨天的事來,真是膽顫心驚啊!沒有這位皈依出家的師父,拔刀相救,焉有咱們的命在。丫鬟可說道:「還是我錯了!小姐我不應當露白,這一露白出了事了。」姑娘明白:「春梅啊,你真糊塗,是你露白的事情嗎?她不是為了錢哪!你瞧她昨天晚上的話,拿著刀逼著讓我答應親事,我怎麼能答應呢!」「可不是呢,就是那麼回事。快走吧!」離開這個小村,也不過二里之遙。出現一片樹林,大道兩旁邊都是沙土,這個地方叫黃土崗,前面有一個小山梁。猛然間,就由小山樑上竄下一個人來。來到近前,喊道:「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從此處過,留下買路財。牙繃半個說不字,一刀一個,管殺不管埋!綿羊、孤雁也要留下買路金銀!」主僕二人嚇得魂不附體。抬頭一看:哎呀,這個好兇惡!短矬,橫下裡頭寬,四方一張大麻子臉,怪目圓翻,塌山根翻鼻孔,大嘴叉,青胡茬,右手一口金背鬼頭刀。
  這賊人是誰?
  這個賊跟昨天的女賊有關係。他姓蔡,外號叫麻面分水鱉蔡虎。他的父親叫蔡方,有個外號叫勇金剛。蔡方有個拜弟名字叫韓成,外號叫青面瘟神韓成。他在這一直往東,順著瀟河走,不到四十里地,在河當中,四水團圍有個孤島叫盤石島。勇金剛蔡方、青面瘟神韓成就占踞盤石島,手下有二三百名嘍囉兵,專門使鏢打家劫舍,在船上攔劫過往船客,十分兇惡。麻面分水鱉蔡虎就是蔡方的兒子,依仗他父親、叔叔的力量,在外面胡作非為。送子郎王麗娥想在本地呆下去,就得有個靠山。她知道蔡方、韓成這兩個人是水賊,殺人不眨眼。就跟蔡虎姘靠在一起。兩人就是這麼一對二五眼的,不合法的非禮夫妻。蔡虎今天晚上就來到連漪鎮王麗娥的家。等進來以後一瞧:王麗娥對著燈哭呢,抽抽噠噠拱肩縮背,抖肺搜腸。哎呀!哭得那個可憐勁兒。蔡虎一瞧就愣了:「我說麗娥呀,你這是怎麼啦!為什麼這麼哭呀!」
  王麗娥能看得上他嗎?一臉大麻子,咧著大嘴叉,兩個獠牙支於唇外,一嘴七顛八倒的大板牙,要哪沒哪。一瞧蔡虎來了,更難過,抽抽噠噠才跟蔡虎說:「少寨主我真是苦命!一個女的走到哪裡都不方便。」「唉,你怎麼說這話,到底怎麼回事?你跟我說說。不要緊!誰要欺負你,你告訴我。」「是啊,誰又敢欺負我呢?可是我真的叫人給欺負了!少寨主你瞧瞧。」他把自己的前胸露出來,把衣服扒開了,就在奶頭的上邊有四個大黑肉包,每一個包都跟小雞蛋這麼大。差點兒沒把她給痛死呀!蔡虎心痛啊:「我說你這是怎麼回事?」「嗨!別提了!」就把這事由頭至尾給說了:「這兩個男的很趁錢,吃麵的時候他們把包袱打開了,裡面足有幾百兩黃金。我一想這可是肥豬拱門,一號好買賣,夜晚之間就住了雙和店了。我晚上要偷他的錢,也不知哪來個和尚,手指頭都跟胡蘿蔔似的,說話嗡聲嗡氣,挺大嗓門。他把我喊出來,我們一動手,他就杵了我一下,把我杵出去一溜滾兒。幸虧我跑得快呀,我要慢一點,命就沒了!」「噢,這兩個孤行客什麼樣?」「很年輕,都在二十多歲。」「那和尚哪裡去啦?」「我跑了哪知道啊!可聽那兩個說,他們要去北京投親。」「你甭管了,這事交給我啦!」
  第二天起來,吃了點東西,蔡虎就出來直奔黃土崗而去。果然,沒有多大時間,譚靈仙主僕就到了。蔡虎一橫金背鬼頭刀道:「哼!你們走的了嗎?」
  譚靈仙主僕「撲嗵」就跪在哪裡道:「大王爺!我二人奉父母之命北京投親。您要打算要錢,我們這裡有得是,您隨便拿!只求好漢爺爺貴手高抬,饒我主僕一命啊!」「嘿!不能饒!昨個晚上我的妻子要劫你們,被球和尚給攪鬧了!今天我要殺你們兩人,給我妻子報仇!」他說著話一舉刀,主僕嚇得「撲嗵」坐在地上。樹林裡頭一溜煙地就出來個人:「南無阿彌陀佛,麻小子,你真乃大膽!老僧在此!」水底金蟾碧霞僧挑著挑就趕到了,顧不得亮傢伙。「彌陀佛,好大膽麻小子!」「嘿!和尚,昨天晚上,你傷了我的妻子。今天你家少寨主在此,焉能給你留命?哪裡走!」往前一趕步,左手一晃面門,蹦起來就給和尚一刀。水底金蟾碧霞僧伸左手「嘭」地一下,把蔡虎的手腕抓住了,往回下一拉,這右手立起來,照著蔡虎麻臉蛋子的臉上,「撲哧」給插進去。蔡虎一聲慘叫,「撲通」撒手扔刀就躺下了,鮮血流了一地。把這主僕的臉都嚇白了。「哎呀!大師父,您又救了我們的命了。有生之日既是感戴之年,我主僕給您磕頭啊!」兩個人跪在那裡磕響頭啊。和尚一攔:「別磕了!老僧這手勁大,把這賊人給插死了。你們呢,也不要往心裡去,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。蛇蠍之鄉,不可久留,趕緊逃命去吧!」「大師父,我主僕應該怎樣謝您?」「不用!出家人方便為本,慈悲為懷,救你主僕是份所應當。豈能望報?你們趕緊地走!」主僕給和尚磕了個頭,腳步踉蹌地就走了。按理說,這已經就到了井陘大道,再往那邊就奔直隸啦。這主僕可到不了哇!怎麼啦?連驚帶嚇,到店房裡頭就病了。主人先病,很長時間好不容易好了。丫鬟又病了,姑娘反過來待候丫鬟,這日子可就長了。
  這是後話,暫且不提。
  麻面分水鱉死了。碧霞和尚一瞧四下無人,得啦,他一看東面好像是個墳地,拿起刀來,拉著蔡虎的死屍可就奔了墳地。在祖墳的墳頭根底下,拿刀刨了個窟窿,就把死屍搡在祖墳的墳頭裡頭去了。一路上的血泥,他都給掩蓋起來,最後連刀也不要了。和尚剛要走,就聽樹林東邊有人喊:「好和尚!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草菅人命,你還不打官司嗎!」嚇得水底金蟾碧霞僧撒腿就跑,到了道邊上,挑起挑來往南就下去了。誰喊的,暫時先不提。
  碧霞和尚一想:這可糟了!哎呀,我埋死屍叫人瞧見了。跑吧!一路狂奔,挑著挑跑出十幾里地去,可就到了瀟水河。瀟水河往東四十里地,就是盤石島。河北面一大片樹林,河面很寬,水流也很急。但是本地的小孩兒不在乎,人家就生長在河邊上。和尚把這兩個圓籠櫃子摞起來放在樹後頭,自己站在樹林邊上看河水。河邊水裡有大小十幾個小男孩,全脫光了,正摸魚呢,柳條穿了十來條。和尚看著高興,他可就坐在大樹旁邊啦,看著看著他睡了。
  「嗤呼嗤呼」也不知過了多大工夫,孩子們一嚷一喊:「和尚,和尚你別睡啦!」水底金蟾碧霞僧可就醒過來,一瞧:怎麼這樣?一圈小孩,都光著屁股,把和尚圍在了當中。和尚問道:「哎呀,你們這是幹什麼呢?」「你偷我們魚!你偷我們魚幹什麼?你給我們,我們好容易撈的。你這和尚不是吃素嗎?當著人吃素,背著人吃魚呀!」和尚有點生氣:「這叫什麼話!我貧僧吃素,當著人吃素,不當著人也吃素。你們這些小孩,大熱的天把我圍上,這幹什麼?」「你偷我們魚,我們好心好意撈的魚,全沒啦!這地方沒人,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?你給我們!」「嘿!這是哪的事,老僧看你們幾個小孩兒撈魚,還真有點意思。我看著看著就坐在這裡睡了,你們一吵,把我吵醒了。我偌大的年紀,還怎麼能偷你們的魚呢?再說,我真的吃素,我也不吃魚。」「我們不信,這裡沒別人!」和尚說沒偷,小孩們不乾,硬說偷了。
  正在這時候,由樹後頭轉過一個人來:「和尚,你這麼大年紀,怎麼偷人家魚啊?」這些小孩一瞧,這位是向著他們的,就閃開了,把這位露出來。
  水底金蟾碧霞僧一看:這是個大孩子,有二十歲掛零,中等身材,細腰窄背,中方一張臉,白潤白潤的,白中透紅,紅粉相間,真是蘋果臉,好看極了!
  樂呵呵地問和尚道:「你這麼大和尚怎麼偷人小孩的魚?」碧霞和尚氣大了:「你先等等,你看見沒有!眼前這些光腚的小兄弟他們都小,我在這裡高興看著他們摸魚,我睡著了,我醒了他們說我偷他們的魚。他們說我什麼,我也不往心裡去,因為都是歲數小。你就不然了,人有二十歲了吧?」「哎,你猜對了!我二十歲。」「你怎麼也說我偷魚?你看見我偷幾條魚啊,我偷了放哪啊?你怎麼看見的,你給我說出來?」這些孩子可說:「大哥!你要看見了,你給他打個執對,讓他可得賠我們魚。他那麼大歲數,小偷兒,三隻手真不像話!」和尚的腦筋都蹦起來:「你說吧,我跟他們不說。你看見沒有?」「你讓他們搜搜。」「搜搜!這怎能隨便搜人哪?」「隨便搜人倒是差點。可要是萬一搜出來呢!」「好吧!我願意跟你打個賭。」「怎麼打個賭?」「讓這幫孩子搜我,真搜出魚來,老僧拿出十兩銀子作為賠禮。可是要搜不出來呢?」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「搜不出來,你拿出十兩銀子來給孩子們分分!你看可以不可以?」「好吧,搜不出來?我拿十兩銀子給這些小兄弟!」打開圓籠蓋,翻了個兒底,沒有。跟著把底下的圓籠蓋一打,剛一打,就支楞起一個柳樹葉來。和尚一哆嗦。喲!我那圓籠裡頭怎麼會有柳樹葉呢?把圓籠蓋打開一瞧:歡蹦亂跳的十來條魚。孩子們「呼啦」一下就圍上了,「這你還有什麼說的?」這大個年輕人攔住道:「小兄弟們,有理講倒人!和尚,這圓籠是你的不是?」「是。」「圓籠裡的魚不能自己蹦進去吧?」「對!」「那麼就是你自己偷的。」「哎喲,我沒偷呀?嗨!好,我認輸!」就拿出十兩銀子來。和尚一害臊,挑起挑來撒腿順著河岸就跑。
  和尚一邊走可就害怕呀!我碧霞的本領,在師兄弟當中比我高的有的是,可是在武林道里頭,我碧霞有本領就算很不錯。但是什麼人把魚給我裝到圓籠內的呢?我旁邊有點響動,我堂堂的水底金蟾碧霞僧和尚就不知道,看來這個人能耐可不小。這個大一點孩子是誰呢?這小伙長得挺俊的,從他的眼神裡頭看,他武功很不錯。嘿!我這麼丟了十兩銀子,當然我不在乎。但是,我心裡有點窩囊。和尚越想越生氣,他可就順著瀟水岸就走下來。
  眼前河邊上出現一個大村莊。一進西口,路南裡就有個大飯館,字號是「迎賓樓」。和尚正往前走,想奔飯館吃點飯。就在這個時候,飯館旁邊有個人在這裡站著,穿著一身藍,係著圍裙,肩膀上搭著塊湯布手巾:「喲,大師父,我可等您一會了!琢磨著您快到了。大師父您有點餓了吧?」和尚一想:還真有這麼和氣的人。「朋友,你是誰?」「您瞧,我是迎賓樓的伙計。姓王,我字叫王二。」「噢!王二伙計。」「不敢當!大師父,您是核桃園關帝廟方丈爺,您叫水底金蟾碧霞僧。對不對?」「嗯!不錯,是啊!」
  「您瞧,瞧您這短脖蛤蟆臉,您這外號真是名符其實。」碧霞和尚一想:你管的著嗎?我蛤蟆臉不蛤蟆臉礙著你什麼了?」王二,你這什麼意思?」「大師父我跟您說,飯在樓上都給您準備好了。您上去吧,您餓了。」「哎,我餓了,你怎麼知道?」「倒不是我說的,您師叔說的。」「師叔?」碧霞一想:我哪個師叔?我有不少呢,叔伯的師叔,可有一樣啊,我沒見到過。「噢,我師叔在上頭吶?」「他吃完已經走啦。他說您一會就來,讓我等著您,給我二兩銀子。我給您準備了一斤素湯面,這素湯面香極了。說您吃完了以後,願意上那就上那去,他就不管了。哈哈哈,要不我下這麼大精神等著您!」
  「既然我師叔給錢,我就吃吧。」和尚挑著挑起來,把兩個籠放在下面,就上了樓。碧霞一笑:「噢,王二呀,你趕緊把素熱湯面端來!」一會,把素熱湯面端來,和尚吃的可挺來勁。吃完了,一抹嘴:「王二呀,你們這素湯面還真有點味道!」「大師父,您師叔來不來的,您再打這過,您只管進來,只要您找我王二,我一定伺候您這碗熱湯面。不過,不見得您准給我二兩銀子!」「錢多錢少我不在乎,只是吃著對味就成!王二,我師叔多大歲數?是和尚啊還是老道,是俗家呀?」「喲!大師父,怎麼說呢,您別怪罪我!您師叔是個小孩。」「啊!」碧霞的脾氣不好:「什麼小孩?」「大師父,您別著急啊!他也就二十歲左右,長得挺俊。一身藍,腳底下穿著薄底的福字履鞋,背著個長條包袱,一條大辮,長得好看。您要有這麼個小師叔?還真不錯!」「去!這師叔也能隨便認嗎?二十歲冒充我的師叔,他付我的飯錢也不成!」氣得和尚「噔噔」從樓上下來,挑起挑來出去,順河沿出村,可就往東去了。「嗯!這大孩子不是剛才樹林裡頭,吆喝那些小孩罰我十兩銀子那位?他也是一身藍,穿著薄底的福字履鞋,也是一條大辮,也是背著一個長條的包袱。嘿!小娃娃找我的便宜,我的師叔差不離都得八九十歲啦。我哪有這麼小的師叔?我師父多大歲數啦?怪呀!誰呢?」走著想著,眼前出現了擺渡口。
  擺渡口岸上插著不少的樁橛,每一根樁橛都拴著纜繩,一隻小船一隻小船,起碼有六七十隻船。和尚一想我僱只船喲。只見從船上順著跳板上,蹦下一個人問道:「大師父啊!您老人家是井陘大道娘子關關帝廟的廟主,水底金蟾碧霞僧師父吧?」碧霞和尚一想:不錯啊,是我啊。「你怎麼認識我呀?」「唉!我跟您房不連簷地不連邊,怎麼能認識。說真的。咱們二位也沒在飯館一起吃過飯、茶館喝過茶。就再近乎點,我也沒有跟您茅房裡頭蹲過對坑。」「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叫我的名字?」「我認識您。」「你怎麼認得老僧?」「這是您師叔說的。」「喲!怎麼著,我師叔又露了。」「你師叔說您累了,給了我們五兩銀子。您到這裡願意上船您就坐船,您不願意上船,船錢就賞給我們了。我姓李,行三,我叫李三。大師父您坐船走吧!您什麼時候不累了想下船,您就說話。」「嗯,李三,那我上你的船!」和尚一想這小子找我的便宜?我不坐船,錢都花了。我要坐,我就承認他是我師叔啦。小冤家又不跟我見個面,又不說明白。再說,我確實確實沒有這麼年輕的師叔呀,七十了,出來二十歲的師叔,這像話嗎?伙計挑著挑,水底金蟾碧霞僧一按戒刀的刀把,順著跳板上來。船頭上放個馬紮,瀏覽兩岸風光。這船走的可真叫快,順風順水。眼看著日薄西山,太陽西墜了。這片水勢很大,往前一看,一眼望不到邊。雲霧迷漫,山峰隱隱。
  李三的小船慢下來。和尚問:「李三吶,這船怎不走啦?」「大師父,我得問問您,你是抄近道,你是走遠道?」「近道、遠道什麼意思?」「近道您瞧見沒有,走這弓弦直接往東的水路,近著三十多里地,就繞過眼前這片山了。但是有危險!」「有什麼危險?」「這個地方叫盤石島。盤石島上有兩家寨主,大寨主叫勇金剛蔡方蔡老寨主,二寨主青面瘟神韓成。不瞞您說,就咱們這擺渡口一帶的船,跟他們山上有勾結的不是沒有。你要是攜帶金銀珍寶,就直接把您送到盤石島,人家劫您。不過最近這二年好多了。您要是怕有危險,就順盤石島南下走這弓背,擦著江堤走,但是得遠幾十里地。
  您看怎麼樣?」「我一個和尚怕什麼東西!再說人家劫道,人家劫有錢的,劫我一個窮和尚乾嗎?甭害怕!」「他們這個劫人可有點損。」「怎麼回事?」
  「他們先把船底鑽了。我不知道大師父您會水不會水?真要把船底鑽漏了,您看,四面都是這麼大的水,水流又急,水勢又深。我不怕把我船毀了,我只能跳水逃生。大師父您怎麼辦?」碧霞心裡說:爺兒們,你別弄這事了!
  還告訴你,我到水裡就到姥姥家了,我隨便呆。不過,不跟他說這個。「伙計你甭管,咱們就抄近道走!」和尚站起來,站在船頭看著前面,越走越近,山峰隱隱。這座盤石島的山勢聳處立在水中,四水團圍,十分險惡。這只船距離山口,從水路上說有半里之遙。
  這個時候,水手李三一瞧:「喲!壞了,大師父,咱們這船漏了!」就覺得這船底下「嘭嘭嘭」有人鑿船底。「壞啦,有劫船的啦!」「嗯,彌陀佛!」水底金蟾碧霞僧還有一個挑,衣缽、戒牒裝在裡頭,還有經卷呢,他不管了。碧霞就把自己的僧袍往起一撩,往絨繩上一掖,一伸手「嚓啷」一聲響,把戒刀亮出來。一瞧伙計李三,「嗵」地一下,就跳到水裡,奔岸上跑,跑到岸上去了。


 

 


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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