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
  諸將佐具陳智略 李世民倡義起兵

  起自隋煬帝大業十三年,迄於隋恭帝義寧二年,首尾共二年事實。按唐書實史節目。
  鍾穀子《述古風》一篇,單揭唐創立之有由:
  天下紛紛隋煬帝,中原休呀草離離。朝堂政事棄不理,唯教酒色行相隨。築苑經營極奢侈,蒼生費用如崩夷。動馬興兵好侵侮,構仇招禍惹災虞。經年卒歲無休息,兵疲民困國空虛。連郡盜賊如蠭起,繁華宮室一朝隳。由來氣運本無常,晉陽策馬收隋韁。審智世民勸父意,驅馳乘亂效剪商。義旗一鼓而西往,關中豪傑悉來降。躬詣長安成大業,以恩招撫定邊疆。位禪其子稱太宗,混平不服為一宇。元和文人白居易,七德舞中曲意美。太宗十八舉義兵,白旄黃鉞定兩京。擒充戮竇四海清,二十有四功業成。二十有九即帝位,三十有五致太平。功成理定何神速,速在推心致人腹。亡卒遺骸散帛收,飢人賣子分金贖。魏徵夢見天子泣,張謹哀聞辰日哭。怨女三千放出宮,死囚四百來歸獄。剪須燒藥賜功臣,李勣嗚咽思殺身。含血吮瘡撫戰士,思摩奮呼乞效死。居易此篇陳王業,王業誠如七德舞。後人兢謹勿怠荒,國祚綿長安似堵。

  太宗文武太聖大廣孝皇帝,姓李諱世民,高祖次子也。初,唐公李淵娶於神武肅公竇毅,生四男:建成、世民、玄霸、元吉;一女,適臨汾王柴紹。
  世民生四歲,有書生謁唐公曰:「公在相法,貴人也。然必有貴子。」及見世民曰:「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,遇年幾冠,必能濟世安民。」書生已辭去,唐公懼其語泄於人,使人追殺之,而不知書生所往。因以為神,乃彩其語,名之曰世民。世民聰明勇決,識量過人。見隋朝方亂,私有安天下之志,傾身下士,散財結客,皆得其歡心。娶長孫晟女。晟有族弟長孫順德,時為右勳衛。因避遼東之役,與右勛侍劉弘基皆亡命走歸晉陽。二人因與世民相知。左親衛竇琮,亦亡命在太原,素與世民有仇,世民嘗加意待之,琮意乃安。時晉陽監裴寂與晉陽令劉文靜相與同宿,見城上烽火寂,歎曰:「貧賤如此,復逢亂離,何以自存?」文靜笑曰:「時世可知。吾二人相得,何憂貧賤?即今唐公之子李世民,此人雖少,有命世才也。我與你當相結納。」寂默然。會李密反,劉文靜與密連婚,被係獄中。世民私入視之,文靜喜其來,以言挑之曰:「喪亂方盛,非湯、武、高光,不能定也。」世民曰:「怎知其無?但人自不識耳。我今來相省,非兒女之情,蓋為世道將改,直欲共籌大計。試為我言之。」文靜曰:「今主上南巡江淮,李密圍逼東都,群盜殆以萬數。當此之際,有真主驅駕而用之,取天下如反掌耳。太原百姓,皆避盜入城,文靜為令數年,知其豪傑,一旦收集,可得十萬人。尊公所將之兵,復且數萬,一言出口誰敢不從?以此乘虛入關,號令天下,不過半年,帝業成矣。」世民笑曰:「君言正合我意。」乃陰署賓客,以待興舉。而父淵未知,世民恐淵不從,久不敢言,又謀於文靜。文靜曰:「晉陽宮監裴寂,是我相知者,此人與唐公至密。在蒲時,嘗飲酒連日夜。然裴寂為人最喜勝,好博奕。可令龍山縣令高斌廉與寂博,詐不勝。寂得進物多,彼必喜,然後以情告,使寂得通知於唐公,事可成矣。」世民大悅曰:「此計甚妙!」乃出私錢數百萬,餉龍山令高斌廉,與寂博奕。寂連勝,盡得其錢,大喜。由是日與世民相親。世民以興舉事情告之,曰:「隋政乖亂,天下愁怨日生。我欲乘時東向,以救倒懸之民。然父恐不我從。足下若能以深達其意,久後富貴實當共之。」寂許諾,因選晉陽宮人有美色者,私侍淵。
  會突厥領數萬眾來寇馬邑,候騎報入晉陽,李淵大驚,即遣副留守高君雅,將兵一萬,前至與守將王仁恭拒之。數敗不利,折傷士卒極多。淵聞知,恐並得罪,甚憂之。適裴寂令人來請淵赴宴,淵至寂宅,飲酒至半酣,寂乃以世民舉兵情告之,因言:「今主上無道,百姓困窮,晉陽城外,皆為戰場。大人若守小節,下有寇盜,上有嚴刑,危亡無日。不若順民心,興義兵,轉禍為福。此天授之時也。」淵大驚曰:「公等欲取滅族之患,以貽我耶?」寂曰:「正為宮人私侍公者,事發當誅,為此爾。」世民牖下聞之,因繼進說之甚力。淵怒曰:「汝安得為此言?吾今執汝以告縣官!」世民徐曰:「世民睹天時、人事如此,故敢發言。大人必欲執我告官,亦不敢辭死。」淵曰:「吾豈忍告汝?汝慎勿再出此言!」酒罷,淵辭歸,數日不出,懷慮此事。人報:「唐儉有事見公。」淵命入,儉進,見淵帶有憂色,以言挑之曰:「二郎建大計,公知否?」淵曰:「實不相瞞,癡兒謀事不臧,懸慮終日,正欲令人請公議之。」儉笑曰:「以我觀公,日角龍廷,姓協圖讖,係天下望久矣。若外哨豪傑,北招戎狄,右收燕趙,濟河而南,以據秦雍,湯武之業也。」淵曰:「湯武之事,豈可期?然喪亂方炎,私當圖存。公欲拯溺者,吾方為公思之。」儉辭而出。
  明日,世民復說淵曰:「人皆傳李氏當應圖讖,故李金才無罪,一朝族滅。大人設能盡賊,則功高無賞,身益危矣。惟昨日之言,可以救禍。此萬全之策也。願大人勿疑。」淵乃歎曰:「吾一夕思汝言,亦大有理。今日破家亡軀亦由汝,化家為國亦由汝矣。」裴寂亦曰:「眾情已協,公當從之。」淵曰:「事已如此,當復奈何?正須從之耳。」後人讀史至此,有詩歎云:
  本來倡義救生靈,肯以忠貞一念輕?淫汙掖庭誠可恨,子孫繼世亂名成。
  卻說隋帝,以李淵與王仁恭不能禦寇,喪費折兵,遣使執淵詣江都問罪。詔下晉陽,李淵大驚。世民與裴寂復說淵曰:「事已迫矣!宜早定計。且晉陽士馬精疆,宮監蓄積巨萬,代王幼衝,關中豪傑並起,公若鼓行而西,撫而有之,如探囊中之物耳。奈何受單使之囚,坐取夷滅乎?」淵然之,即與其下,欲定大計。
  會帝遣使者,馳驛赦淵與仁恭,因是淵謀亦緩。大理司直夏侯端謂淵曰:「今帝座不安,參墟得歲,必有真人起於其分,非公而誰乎?」司馬許世緒進說曰:「天輔德,人與能乘機,不發後必蹈悔,隋政不綱,天下搖亂,公姓名已著謠讖,今攬五郡之兵,據四戰之衝,苟無奇計,禍不旋踵。若收英俊為天下倡,帝王之業,一舉可定也。」司鎧武士彟前及勳衛唐憲等,皆勸淵起兵。是時,淵以建成、元吉尚在河東,故淵遷延未發,而所在盜賊益多:
  劉武周,起馬邑。林士弘,起豫章。劉元進,起晉安,皆稱皇帝。朱粲,起南陽,號楚帝。李子通,起海陵,號楚王。邵江海,據岐州,號新平王。薛舉,起金城,號西秦霸王。郭子和,起榆林,號永樂王。竇建德,起河間,號長樂王。王須拔,起恒定,號漫天王。汪華,起新安。杜威,起淮南,皆號吳王。李密,起鞏,號魏公。王德仁,起鄴,號太公。左才相,起齊郡,號博山公。羅藝,據幽州。左難當,據涇。馮昂,據高羅,皆號總管。梁師都,據朔方,號大丞相。孟海公,據曹州,號錄事。周文舉,據淮陽,號柳葉軍。高開道,據北平。張長「,據五原。周挑,據上洛。楊士林,據山南。徐圓朗,據兗州。楊仲達,據豫州。張善相,據伊汝。王要漢,據汴州。時德睿,據尉氏。李義滿,據平陵。暴公順,據青萊。淳於難,據文登。徐師順,據任城。蒔弘度,據東海。王薄,據齊郡。蔣善合,據鄆州。田留安,據章丘。張青,據濟北。臧君相,據海州。殷恭邃,據舒州。周法明,據永安。苗海潮,據永嘉。梅知岩,據宣城。鄧文進,據廣州俚酋。楊世略,據循潮。冉安昌,據巴東。寧長真,據鬱林。
  其別號諸盜,往往屯聚山澤者,不下數十,各擁兵擾亂東都近屬,庶民愁苦不可勝言。後人有詩為證:
  世亂漂伶獨此身,干戈滿目失親鄰。因供寨木無桑柘,為點鄉兵絕子孫。還似平寧徵賦稅,未聞州縣略溫存。至今雞犬皆星散,日落西山獨倚門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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