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 單戀

  原來趙乙也是一個有志氣的少年農夫,小時和路清住得甚近,家都寒苦,一同為人牧牛砍柴為生。自從路清幫南洲行醫將他引進,開頭便覺主人厚道,高興已極。日子一久,問知前事,心想一樣的人,路清偏有這樣奇遇,主人雖極寬厚,名為長工,竟和主人差不多,耕種所得比起主人還多,全按出產多少分配,此是從來所無之事。飲食也在一起,有了人家送來的美食,不是喊去打牙祭,吃上一飽,便命田四送來。日子一久,既感主人恩厚,又因南洲父女和路清情逾骨肉,路清並還學了許多本領,不由心生羨慕。再見雙珠姊妹生得比畫兒上的仙女還要好看,雙玉和路清又似發生情愛,彼此之間分外關切。
  少年心性,本來想學路清的樣,後將雙珠暗中看上,心生癡愛,於是格外巴結,大賣力氣,想先取得南洲歡心,再托田四、路清代為求說,許他空閒時節隨同學醫學武,因此無論耕種和各種雜事,無一樣不盡心盡力。只為來日尚淺,只管苦戀雙珠,惟恐被人看破,後又聽說惡霸求親受創經過,知道南洲父女雖與別的漢人不同,沒有男女之嫌,全都大方隨便,言笑無忌,人極光明正直,最恨沒有品行的人,便是路清和雙玉,雖似男女雙方有了情愫,並未明白表示,也從未單獨走開有什避人行動,路清能得南洲父女看重,便由少年老成之故。
  仔細觀察之餘,覺著對方表面上比別的女子容易接近,真想親近,反比尋常女子更難。他父女雖無貧富之見,但都那麼機智高明。第一是要兩廂情願,先得她的歡心,再說人家這高本領,也要配搭得上,自己哪一樣都不夠,越想越難,平日言動也越謹慎,心中卻是愛戀已極。麥收之際,田裏正忙,雖有幾個鄰家約好互助,到底不能分身。雙珠事忙,又難得回來,惟一見面的機會便是南洲得到病人送來的飲食,命人喊去同享,可以乘機談上些時。這類機會偏又不能常得,實在相思無法。
  前數日,雙珠回家,換了一雙新鞋,舊鞋不曾棄掉。人走之後,趙乙便把它當成寶貝一般藏在枕邊,事情一完,便將鞋取出,抱在懷中,自言自語,又親又說,和瘋了一般。為防被人看破,這類事開頭都在夜來安臥之時,日裏偶然相思太甚,取出把玩,也都將門關好,所居又在半山崖上,本不至於洩漏。偏巧這日收割完畢,因累了一天,明日便要打麥,忽然想念雙珠,連澡也未洗便趕回屋去,把門關好,照著舊例先把手洗淨,再將鞋取出,拿在手上又親又看。
  低呼:「雙珠妹妹,你真太好,我雖愛你如命,但我不配做你丈夫,也不敢有夢想,只望終生做你奴隸,幾時能夠不種這田,和路清一樣老守在你的身邊,幫你父女救人做好事,我再學會醫病,一輩子不離開一步,我就心滿意足,謝天謝地了。」
  正一個人自言自語,坐在床上發癡,忽然天陰,看出快有風雨,恐將場上所曬的麥打濕,忙往收拾。走時心慌,鞋子放在床上,到了崖下想起,以為屋中素無人來,又當風雨將起、人都忙著收拾之際,想收拾好了再回去。崖上竹樓,原是上下兩層,前後六間,後樓通著一座天然崖洞,料定此時不會有人回來,就有人來,走過必要呼喚,不會舍卻必由之路繞道上崖。
  及至到了場上,匆匆把麥收拾停當,正在掃那殘餘麥穗,偶一回身,猛瞥見二女已由身旁不遠田岸上走過。地上已有雨點,二女走得極快,一望而知是由崖上下來,往谷外走去。兩姊妹平日對人和氣,偶然回家,相見必要慰勞,這次竟會由身旁走過,不曾招呼,連喊數聲,也未回顧,竟是有心不理。
  想要追去,剛奔出不遠,回憶前情,忽然警覺,知道自己背人把玩舊鞋業的輕薄舉動已被看破,必是二女暗中回來,人在裏屋窺探,自己只顧想念太切,進門只洗了洗手,便取鞋出把玩,沒想到後屋有人,致被看出。心已急得怦怦亂跳,愧悔非常,再看人已走遠,無法再追,雨已下大,麥場也打掃乾淨。匆匆放好用具,趕回屋中一看,床上舊鞋已失蹤,桌上卻放著一塊鹵豬肉和一隻斬成兩半的熏山雞。
  那雞本是賣殘的兩個半隻,恰巧大小相稱。南洲父女憐他勞苦,當日病人較少,借著二女回家取藥之便帶往犒勞,並非故意斬為兩半。趙乙卻生誤會,以為雙珠有意警告,並還生出惡感,對他輕鄙,照此情勢,分明從此絕望,永無親近之日,不由又驚又急,又愧又悔,呆在當地。當夜急病,臥倒床上。
  南洲得信,命雙珠往看,二女均托故不去,南洲也未在意,親往醫治。趙乙原是一半心病,一半感冒,南洲醫道甚好,趙乙見他親來看病,辭色還是那麼誠懇親切,心中稍安,只病了兩天就快痊癒。中間路清、田四抽空看病,趙乙幾次想要探詢二女回去可有話說,均不好意思開口,後來看出田四沒什心眼,又正幫他打麥,昨日與他約定,田裏事完,請到崖上一談。
  田四知他脾氣,因南洲說用力氣的人決不可帶病做事,必須痊癒之後始許動手,便說:「你如聽我們老東家的話,事完便來陪你。」趙乙應了。
  田四熱心,人卻粗豪,忘了小江樓當夜還要制藥和路清的約會,田場事完,回到崖上。
  趙乙和他談了一陣,探出二女那日回去毫無表示,只說東西送到,見要變天,趙乙哥人在外屋正往下面收拾麥子,未及喊他,拿了藥便趕回來,並未提什別的,雖然放了點心,想起前事仍是不安。
  少年人發生情愛,滿腹心事無處傾吐,往往苦悶已極,巴不得有一心腹至交和他談個幾日幾夜,才對心思。哪怕對方業已聽厭,他還是自得其樂,說之不已,一點都不覺得。所問的人,再要與所愛的人相識,常在一起,或能因此探出一點虛實動靜,更把這人看重,最好追根問底,只管探詢下去,一步也不離開。
  趙乙對於雙珠,便是初戀頭上夢魂顛倒之際,自然不以例外,何況田四是他好友,雙方又均因南洲父女對於路清格外看重,自愧弗如,心中有點妒羨。兩意相同,本來容易親近,趙乙的嘴又巧。
  田四粗人,不知他懷有深意,受了恭維,越發投機,竟將路清前約忘個乾淨。後來想起,見天時已晚,趙乙再一苦留,心想熬制藥膏本是路清的事,與我無于,趙乙孤身無伴,病又剛好,此時回去,藥已製成,也幫不了什麼忙。近日添了兩個夥計,不像以前那樣,什麼事都一把抓,東家又曾囑咐,說趙乙人好,少年勤謹,平日耕作勞苦,必須多加照看。
  此時樂得在此陪他一夜,明朝再幫他做上半日,索性把這些麥子收拾停當裝入囤內,過午回去也不至於誤事。主意打定,答應明朝再走。
  趙乙自是高興,借著連日月色清明,谷中到處雜花爭妍,蘭惠盛開,馨香撲鼻,風景清麗。趙乙平日又善積蓄,主人寬厚,樣樣隨意,崖洞中本存有好些美酒和隔年制的熏臘,為想款待田四,特意取了一塊臘肉,採了一些菜蔬豌豆,連煮帶蒸,做了幾樣菜,又裝了一大壺酒,一同走到下面溪邊,相對飲食,邊吃邊談。
  田四正說南洲父女如何好善好義,肯幫人忙,對人如何寬厚。路清初來時衣不蔽體,形容消瘦,看去一點也不起眼,共總不滿一年光陰,非但從頭到腳乾乾淨淨,人也精神起來,最得意是,南洲當他親兒子一樣看待,還學了許多本事,固然他人聰明,真肯用心,知道發奮爭氣,要不遇見東家這樣好人,如今還不是一個放牛娃?至多和人家做個長短工,比牛馬都不如,每日累得連氣都喘不上一口,所以我們弟兄應該知足。
  趙乙聽田四雖對路清有點眼紅,並無忌恨之意,便說:「自己過到這樣日子原該知足,無如年紀輕輕,應該和路清一樣,多少做點事業,才不在活一輩子。不遇見這樣好人也罷,好容易有此良機,隨便錯過豈不冤枉?每日為此愁急,老想和東家去說,我也拜在他老人家門下,跟著學醫救人,多學一點本事,他父女也省點心,不致這樣勞累。只是新來不久,不敢開口。田四哥和我這樣相好,還望你隨時幫忙,成全我這點志氣才好。」
  田四正要開口,忽見溪邊不遠樹林蔭影之中,有兩條人影一閃,內中一人,背上好似還佩有一柄鋼刀,知那一帶乃谷的盡頭,風景最好,地勢也最隱僻,當初南洲祖父來此開荒,便因當地風景最好,不舍拋棄,情願把田地分散耕種,住在崖上,便由於此。
  谷中還有十來家土人,均不住在一起,平日最是清靜。外人足跡輕易不到,除上下十畝水旱山田而外,還種有畝許菜園和百十株果樹,散在谷底山窪之中。經過南洲父女匠心佈置,雖是田家風味,也各有各的妙處。
  趙乙前和別家做長年和短工,不問田地美惡,賓主雙方都是兩條心,只管一天忙到夜,照例主人叫做什麼就做什麼,對方只管施展壓力,吃了人家一碗苦飯,不能反抗,也只做到為止、從未有什興趣。
  及被路清引進,早就聽說南洲是個好人,心先喜歡。到後,再見相待這樣寬厚,又因父女老少四人忙於行醫,田都交他一人耕種,酬勞格外優厚,名為長工,實比尋常佃戶所得多好幾倍,只要勤謹耐勞,做上一兩年,足可成家立業,自立門戶,於是越做越高興,休說春耕夏耘,田裏的事無不用心,便是東家一草一木,以及南洲父女點綴風景,在山巔水涯之間所建茅亭竹舍,也看得和自己所有一樣貴重,一遇到空閒便加修繕整理。
  谷中土人都在前半段,雖隔著一片山崖,彼此不能相望,相去也只半里來路。這班土人多受過南洲的好處,知其近年專心行醫,無暇耕種,恐趙乙一人忙不過來,常時自請相助,向來沒有為難的事。反是趙乙後來苦戀雙珠,討好心盛,既想表功,又恐雙珠姊妹萬一走來,土人和他父女多年相處,情感甚好,每見必要招呼說笑,有人在旁,少了親近機會,近來常用婉言辭謝。
  眾人當他年輕好勝,喜歡多賣力氣,人又不似路清那樣隨和,什麼人都談得來,又見莊稼茂盛,房舍牲畜,無一不好,全都誇他能幹,既不須人相助,也就聽之,日久成習,所居又恰偏在谷底,於是成了一個孤人。趙乙事完,便以幻想為樂,最好無人往訪,好想心事,絲毫不以為意。
  騰南、林麻兩鎮原是多族雜居,谷中便有兩家山人,土著多年,生活起居已和漢人大同小異,平日看不出來。每與同族交易,被發文身和奇裝異服的人,谷中時有發現。趙乙生長南疆,本來見慣無奇,當生病前兩日、為了所有鐮刀被前崖土人借去,偶然要用,前往討還,歸途發現有兩個全身披掛、貌相陌生的山人,在崖下行走。
  當時多看了兩眼,只當來作交易的山人,也未在意。次日聽說有一上人被打傷,田裏事忙,跟著人便病倒,就此忽略過去,當夜病好,一心想托田四代為求說,一面打聽雙珠平日對他的口氣,背朝外坐,并未發現林中有人。
  田四也知谷中常有山人來往,一向安靜,雖覺那人身後帶得有刀,明月已上東山,谷中又非獵場,天氣甚熱,夜來剛有一點涼風,不應如此打扮,心中一動,仍以為是土人的親友,趙乙問得又急,也未十分理會,依舊說笑下去。後見對方越走越近,不像是來看水乘涼的人,正要開口。
  趙乙聞得身後腳步走動,回頭一看,正是日前所見兩個生人,想起谷底地勢偏僻,土人乘涼聚談或是夜來散步,另有常去之處,不應來此,日前又聽傷人之事,不禁生疑,又看出是朝身前走來,剛和田四一同起立,打算探詢來意,猛瞥見林中還有一人,也是生臉,身邊帶有兵刃,走得極快,看神氣,似由崖上馳下,穿林而來,已往家中去過。
  因南洲對頭只有惡霸洪章一個,已被制服,此外向無仇家,常有相識山人來此看病,多在一早一晚,直來家中求醫。心疑是遠方來的病人,不知南洲父女業已移居小江樓,以為夜裏必定在家。這班山人向來粗直,一到便直入人家,往往連招呼都不打一個,必是先到崖上不見主人,又來詢問,並沒想到對方懷有惡念。
  田四口快剛問得一聲:「你們哪里來的?」兩生人已一聲獰笑,伸手便抓。田四沒學過武功,但是筋強力壯,加以近一半年,常見南洲父女和路清在小江樓後背人練武,屢次求教,南洲雖未十分傳授,偶然也教他一點強身健力之法,二女和路清卻不過他情面,偶然也教他一點手法,雖因年已三十,天資又差,不是練武材料,日常耳濡目染之上,居然也學會一點本事,尋常三五人已能應付。初學武的人多半自負,主人父女又是能手,自不把兩個敵人看在眼中。
  趙乙年輕氣盛,因想借著學武學醫進身,仗著路清總角之交,常與求教,每日都在練習,無形之中長了好些精力,看出來勢不善,敵人身後和腰間又帶有刀箭,不由急怒交加,打著先下手為強的主意,口中喝罵:「你們為何無故欺人!」身早避開來勢,往旁一閃,跟著往前一上步,照近來所學的兩手拳法,抓著敵人左膀,就勢一帶,緊跟著,騰身一腿踹去。

  上來因見敵人生相兇惡,帶有兵器,心中有些膽怯,用了全力,那兩生人,雖然力大猛惡,但都不會武藝,來勢太猛,趙乙心靈手快,無意之中借勁使勁,只一腿便將人踹出好幾步。那人一下抓空,全身之力均在上面,本就人往前撲,哪禁得起趙乙全力一踹,相隔不遠便是溪流,倒撞出去,一個收勢不住,噗冬一聲,竟被踹落溪中。
  另一正要動手,田四恰與趙乙同一心理,也是看出來勢不妙,對方神態獰惡,不懷好意,一半有氣,一半想拿來人試手,見對方迎面撲來,因比趙乙力氣較大,和南洲父女相處年久,亂七八糟學了許多手法,雖然不成家數,對付個把敵人自然有餘,竟連避都未避,兩掌一分,就勢當胸一拳,底下一腿。
  那人只當二人是尋常農夫,自恃帶有兵器,還有大援在後,驕狂氣浮,一心只想擒人,沒料到這樣厲害,當胸中了一掌,身子一晃,剛在暴怒發威,打算拔刀行兇,猛瞥見同來黨羽被人打跌水中,驟出意外,胸前一拳,推得又重,瞠的一聲,兩眼發黑,直冒金星,倉猝間不知敵人有多厲害,急怒交加之中,心方一慌,下面又中了一腿,本就立足不住。
  旁邊趙乙,不料出手得勝這樣容易,膽子太壯,瞥見田四也與另一敵人動手,心想:一不做,二不休,這裏土人誰都恭敬東家父女,情份極好,就是外來親友,必有招呼,何況東家那大名望,斷無不知之理,怎會半夜三更,無緣無故來此欺人行兇?念頭還未轉完,人早就勢趕過,不容對方立穩,乘著敵人身子一歪,口中怒吼,還未立穩,上面伸手,先將所佩刀箭拔去,搶到手內,跟著騰身,照準腰間又是一腿。
  那人吃了田四的虧,怒吼一聲,二次朝人反撲,又是全身氣力都在上面,腳底發飄,田四這一腿,已禁不住要倒,情急拼命,百忙中又想伸手拔刀,前胸門戶大開。田四自不放過,立時左手一拳用力打去,恰與趙乙同時發難,這一腳用力更猛。那人腹背受敵,刀還不曾拔到手內;便吃二人一拳一腳打翻在地。
  趙乙心靈性巧,手疾眼快,見敵人已被打倒,另一個落水的也由水中冒起,知其鏢箭厲害,並恐有毒,耳聽身後腳步響動,忙喊:「四哥,留意水裏那個!」跟手便將敵人腰間裝鏢箭的皮袋搶到手內。
  同時,林中那人也悄沒聲飛馳趕來,手中也拿著一柄鋼刀。趙乙見落水敵人好似不會水性,溪水又深又急,幾次想要掙起,均未如願,反被沖往下流好幾丈。心中略定,正待迎敵,忽想起雙方素無仇怨,不知來人何事行兇?本山土人全都交好,有事彼此相助,這裏地勢偏僻,來賊都帶有兵器,莫要人多,反為所傷。
  忙喊:「四哥,這幾個刀客不知哪里來的?我們並非財主紳糧,東家又是這裏第一好人,怎會無故行兇?決不是什好東西!那廝不會水性,可由他去,四哥先往崖上喊人,我來對付這一個。」口中說話,林中趕來的一個,相隔已只丈許。
  趙乙看出那人生得雖不十分高大,走得甚快,不像好惹,惟恐敵他不住,又見地上敵人跌倒時,在樹根上撞了一下,仿佛受傷頗重,急切間尚未掙起,猛觸靈機,就勢先踹了一腳,二次將其踢倒,再將手中緬刀一晃。
  趙乙說道:「哪個敢動,我便將這廝殺死。到底你們為了何事?快些說出。」話才出口,果將來人鎮住。
  田四因覺來人無用,又見上來便打倒了兩個,只剩後來這個,只顧得意,隨手抄起一柄鋤頭,同聲喝罵,問其何故尋仇,始終未去喊人。趙乙見後來敵人已將腳步收住,面現驚疑之容,也就疏忽過去。
  來人穿著一身短裝,來勢本急,似見先前二人全被打倒,有些膽怯顧忌,停了一停,忽然獰笑道:「我們是奉隔江野人山口花藍家小寨主之命,來尋老醫生有話說的,因往崖上不曾尋見,來此探詢。為何將我們的人打倒,你們不怕剝皮燒殺麼?」
  趙乙見那來人滿面凶狡之容,冷笑答道:「放你媽的屁!有這樣尋人的麼?我們好好在此乘涼談心,素不相識,有話好說,用不著動武。你們既知尋老醫生,還認得他的住處,定必知他父女是好人,用不著帶什兇器。如說防身,怎會拿在手內?他們山裏人不懂,你是漢客,如何一聲不響,深更半夜,私人人家?
  「你們來路也有不少人家,誰都知道我們,外來的人一問即知。這兩人,上來一言不發便先動手,是何道理?這裏的人,休說他父女不是好欺,便我們這幾個雖做長工,也都得過他老人家的傳授,像你們這樣的,再加幾倍也非對手。方才你已看見,想必知道厲害。如是刀客,趁早說了實話,念在初犯,我不與你計較。再要鬧鬼,或是有什惡念,這兩個休想活命。你也難逃公道了!」
  來人面帶詭笑,聞言也不著急,反將兵器插向肩後,退往林邊石墩之上坐定。二人也是一時疏忽,以為敵人只剩一個,上來已給他一個下馬威,看神氣,鬧不出什花樣,又見兵器業已收起,越發大意。
  田四再想起南洲之父女,和隔江野人山內外各部落都有來往,並有兩處交情最深的,直到現在還和南洲交好。雖因山深路遠,森林之中危機密佈,不願為了少數山酋,耽擱許多病人,專一傳授山人制藥之法,還教了兩個山醫,令其自行醫治,真有疑難危險重病,也令山人自己上門,極少遠出,已有好幾年不肯深入山區,這班山人,對於南洲仍是信仰已極。
  尤其內中幾個老酋,更是兩代交情,格外恭敬,有病無病,每年都要送上兩次厚禮。南洲救濟苦人,也全仗這些幫助,不過這類藏伏野人山黑森林中的土著,大都天性粗直,不可理喻。每次前來,只把南洲一人奉如神明。為了平日種族成見太深,各地土官豪紳又專一剝削他們,遇到對方人少之時,欺淩壓榨無所不至。漢官更不善處,一味威壓因循,彼此結怨甚深。
  對於別人,十九敵視,形蹤也極詭秘,其來都在夜深人靜,或是天快明前。病一看好,南洲惟恐生事,不是托人送他過江,便向地方上人預打招呼。仗著平日人緣,只要一提對方專為看病而來,便不至於有人故意為難。雖然無事發生,來的依然存有戒心,照例掩掩藏藏,不肯明白來去。
  來這三人,一個落水,一個打倒,另一個漢人,雖似慣走南疆的郎中貨郎之類壞人,但似有為而來,不一定是惡意。知道土人也許是尋主人不在,想要把人打倒再問,并非真個尋仇。日前有人被外來生人打傷之事又不知道,連趙乙也是病中昏迷,聽探病的鄰人隨口一提,不曾細問。一見對方神態忽轉鎮靜,田四首先想起前事,惟恐將人誤傷,急於探詢,當先走過。
  趙乙雖覺那人不是善良,年輕膽大,上來又連打倒兩人,無形中起了驕敵之念,身側倒地的那人又似受傷甚重,難於掙起。見田四暗使眼色,不知何意,只當他隨南洲多年,業已看出來歷,便跟了過去。到了那人身前立定,一間來意。那人始而冷笑不語,問過兩次,方始慢條斯理,說他和主人相識多年。那兩個山人,乃野人山大樹寨花藍家所派心腹武士,你們不該將他打倒,少時便有殺身之禍等語。
  二人不知對頭用的是緩兵之計,一聽所說多是一些不相干的廢話,說了盞茶光景,一句話也未談到正題,話又夾七雜八,毫無頭緒,始終聽不出一點用意。心雖不耐,因二山人,一個落水不曾再見,一個剛剛掙起,坐在樹根上面喘息,只管滿面怒容,神情獰厲,似因方才連受重創,已不敢輕舉妄動,以為這類山人打勝不打敗,心膽已寒,刀箭又被奪去,不在手內。無足為慮,急於探詢對方來意,也未理他。
  後聽對方說出恐嚇的話,方忍不住喝問道:「你這人嚕哩嚕蘇說些什麼!我們無仇無怨,溪中水急,你還有一同伴落在水內,再不把話說明將他救起,就來不及了!」
  那人始終未說自己名姓,每遇二人發問,定必住口,聽完,停上一會方始回答,忽把面色一沉,獰笑道:「你兩個該死豬狗,死在臨頭,還敢張牙舞爪麼?」
  說時,田四首先瞥見崖上飛也似趕來一個少年,對面樹林蔭中也有黑影閃動,方喝:「趙乙弟留意,他們人多!」聲才出口,對面那人業已起立,冷不防往林中躥去。
  二人哪知厲害?同聲大喝:「你這該死的刀客,敢到我們這裏偷東西欺人,快滾回來!」邊說邊往前進。
  這時,月色剛稍偏西,晴空無雲,清輝四照。那片樹林,行列雖稀,因是百年以上巨木,清蔭廣敞,好些地方月光不照,雖是疏密相問,暗多明少,依然看得出來。二人地理又熟,追時,業已發現崖上有一人縱落,樹後也有人影一閃,知道未動手的敵人至少還有三個,不禁急怒交加,正在大聲喝罵,想將前崖的人驚動。
  那人倏地回身,戟指喝罵,說了兩句土話,也未聽出什麼意思,樹後黑影忽然持矛縱出。田四在前,拿起鋤頭方想迎敵。趙乙百忙中看出崖上敵人已快趕到,前面三敵手中都有兵器,是否還有餘黨也拿不准,林中昏黑。
  趙乙大喝得一聲:「四哥且慢進去!我們喊了人來將其圍住,打倒再說。」末句話還未說完,二人已快進林內,猛覺頭上樹枝微響,跟著身上一緊,一片土語呼喝咒罵聲中,人已被擒倒地。


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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