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回
  錯中錯二妾求歡 人上人三元及第

  卻說康若山只一個堂妹,憑媒配與寒士吳道庵,兩家父母俱亡。道庵才學卻亦將就,己入泮得了一名秀才,早年亦曾講究藥書脈理,他即力學脈理,甚是精通。當下進去沫浴更衣,康氏即說知酈明堂事。
  道庵更換衣服後再來見若山,禮畢,問曰:「老兄回來,生理利息好否?」若山答曰:「我的生理,只怕不做,不怕無利息。」道庵曰:「聞得收一義子,乃是一位名士,未知才學究竟如何?」若山曰:「此子我憑著兩眼看來,知是個名士,實未知才學如何,正待賢妹丈前往較量。」道庵曰:「老舅巨眼,珠寶尚能看出,豈有人才看不出之理。」若山曰:「文字我卻不通,就煩賢妹丈看試。」道庸曰:「既是賢姪,理當一會。」二人即到花園,明堂出來迎接。若山指著吳道庵曰:「此位就是我前對爾說的姑丈,乃是生員。」明堂即上前拜見。三人坐下,若山即令廚司備一酒席,前來會親。
  不一刻,家童送上酒看,三人入席。道庵論起詩文一事。這道庵的才學,原來遠不及明堂,談論之間,明堂引古證今,滔滔不絕,有問一答十之概,真天下奇才,嚇得吳道庵不敢再問,自思我比學力,猶如竹篙探海,怎知深淺?明堂見他學淺,知道他行醫,就間起脈理一道。吳道庵本來儒醫,脈理尚有講究,直至日夕而散,道庵入內去了。若山謂明堂:「爾姑丈老誠練達,凡文字有不到之處,須問他便是。」明堂答曰:「文字卻不必煩,父親可向姑丈說,孩兒現今要求姑丈盡心指教脈理,就感恩不淺了。」若山笑曰:「爾不行醫,反要學習脈理,真是何說?」明堂曰:「醫能救人性命,正是第一件大事。」若山曰:「此卻容易。」即入見吳道庵。道庵亦從內出來接見,連連打恭曰:「我只道爾發財,是八字生得好,財氣極旺,未必有兼人之能。今看你認的這義子,有如此之眼力,小弟甘拜下風,敬服敬服!」
  若山大喜曰:「妹丈此言,莫非明堂有些才學,將來功名有望麼?」吳道庵曰:「若論文才,真是翰苑之品,且其面貌美麗,生得端正,不是官家之子,定是公孫之苗裔,卻未知如何與你認作父?令人不解。」若山就把前情說出。道庵不信曰:「我只道大官員是祖墳風水得來,故能有此才貌,誰知卻是農家出身,真乃令人不解。」若山曰:「他雖有些才學,還望姑丈指教。」吳道庵答曰:「學無前後,達者為尊。賢姪天資聰敏,莫道小弟拜服,就是雲南鄉紳中恐亦無此才學及得明堂。」若山曰:「方才要求教脈理,望妹文不可妄贊。」道腐曰:「這事便當,通文之人,待我略為指點,不須一月功夫,脈理自然精通。」次早即取脈學,與明堂講究;盡心指教。果然明堂胸中早已透徹了。
  且說柔娘、德姐自見明堂之後,心戀明堂美貌,時刻私下窺探;故意出入相遇,溫存詢問。明堂深知其意,尋思月裡嫦娥愛少年,凡相逢之際,即笑臉相迎,弄得二女動情,恨無機會共效連理之枝。一侯康若山不在內,二妾即詐接元郎到花園耍玩,暗探機會,奈榮發寸步不離。
  忽一日早飯後,康若山有事出門,榮發亦到街遊玩。明堂獨坐讀書,正用功之時,恰逢二妾思想無聊,特抱元郎來到花園,遙見明堂攻書,榮發不在。柔娘自思,此真機會難逢,我今假意迴避,德姐必去俯就,且待好事將成,我偏去撞破,然後三人合為一路,互相照料,此事必不敗霹。即對德姐曰:「我外面還有事未完,好一番耽擱,孩兒煩賢妹看管。」德姐聞言,正合私意,心花大開,抱了元郎曰:「姐姐請便。」柔娘即自出去。
  德姐遙見明堂在窗內猶如潘安一般,忍不住慾火上焚,卻又不便直進。尋思此刻不成,更待何時,當即向前含笑曰:「天氣炎熱,少年人當尋芳取樂,何勤讀若此,有損玉體,徒傷精神。」明堂心知張松獻地圖,待我戲弄試試,看他如何?即立起,亦含笑曰:「功名大事,若不如此,何以報答義父。此間並無外人,姨娘何不進來少少相坐麼?」德姐聞言,正中心意,即對元郎曰:「我抱爾同到哥哥房中少坐。」遂手揭門簾入內,把元郎放下,元郎自去游耍。明堂即移一把椅子曰:「姨娘請坐。」德姐終有含羞之意。無奈春心已動,將椅放在案頭坐下,一手把在桌上,笑迷迷兩眼望明堂送情。停了一會曰:「我嘗與柔娘稱爾的美貌,未有妻室,豈不寂寞?員外卻不念及此事,虧你孤枕獨眠!」明堂曰:「小生立志,功名未成,不敢言及婚事。」德姐曰:「爾言愚哉!功名雖是正事,而色慾亦是風流。豈不聞唐李靖提著紅拂女燈夜私奔,後來雙雙成仙,千古以為美談,未見有傷風化。」明堂知他深明故事,即說司馬相如貪卓文君,唐伯虎愛秋香,亦士人佳話,奈小生命桀,未有此奇遇,故終未動心耳。德姐乘勢乃迫曰:「爾妾雖及不得私奔,亦可效其敘情,但郎君乃解人,不用多言。主人年老無能,耽誤青春,向慕郎君才貌,形似夢寐。君不嫌妾醜,願以身私約。」明堂暗笑,我要作情,哪裡能做。
  卻說柔娘早已在旁窺伺,料到好事將成,笑而進曰:「賢妹在此,訴得隱情。」德姐自知難瞞,即攜手向內:「你我同病相憐,何不進來,明白心曲。」柔娘進內,向明堂曰:「妾等無顧羞慚,實慕郎君才貌無雙。君可放心而行,員外並不防備。」言訖,眼淚汪汪。明堂自思:酒不醉人人自醉,但義父年老,精力不足,二女若與他情熱說笑,義父亦可助興,我若不說絕,二女心向在我,心越發不理老人,老人愈無興致,勢必結怨,豈非是我害他?遂曰:「多承二位姨娘美意,非我不知情,但恨你與我緣淺,乃母子名份,不比紅拂女、卓文君,得以敘情。況員外義重,安人量淺,倘亦知道,利害不小。二位當悔過,勸爾和老父相親,自必加倍相得,多生貴子為是。」
  二女聞言失色,心中悔悟,謝曰:「難得你年輕有此大義,我等蒙教;不致失節,感恩不淺。但我等醜行,望為遮蓋,不可人前泄漏,足感大德。」明堂曰:「隱惡揚善,士人之立品,不必叮囑。但月裡嫦娥尚愛少年,況我爾年正相仿,理當情投意合;休為此生嫌。日後相會,須要情意如初,倘起邪念,即與員外懷親;爾我有如知己,不須懷慚方好。」二女喜曰:「不意明堂情義兩全,我等真是粗莽。」明堂曰:「名份要重,情慾乃無厭之事,我欲非老自持,如今事過,爾我既為母子相稱,做出此事,怎好相見?自知有愧。」二女連聲稱是,即抱元郎回房,互相敬服明堂大見識,從此若見親厚,即不再生邪念,待員外則加倍奉承,覦見明堂此舉陰功不淺,不表。
  且說明堂揣候赴考,是年閏七月,已放湖廣正主考,乃翰林大學士袁容,副主考乃禮部郎中孟昭,到省文武官員接入貢院。是年科考,吳道庵取入一等,不是遺才,毋須再考。只是酈明堂自思監單不到,又要遲至下科,再緩三年,如何是好?康若山亦為監單因此坐立不安,走進走出,搖頭歎息,只是念這監單不到,如何好考?
  又過幾天,學院掛牌,閏七月二十六日考貢監大收。康若山更加心急,直到七月十七午刻,捐監家人方回。若山罵曰:「你這兩個混帳,如何至今方回,使我望眼欲穿。」說罷,解開包袱,取出監單並友回信。若山得了監單,如得珍寶,把監單送入花園,曰:「此乃進身之階。」明堂大喜,謝了爹爹厚德,即打算進場。
  三場完畢,文字極做的得意,及揭榜,酈君玉已取了鄉薦。當未出榜之前,若山將三場卷稿私問吳道庵曰:「明堂文字如何,今科有望否?」道庵曰:「令郎滿捲珠幾,自是仙才。」吳道庵又對明堂曰:「你看我的卷子如何?」明堂只是推辭看不出。
  到了次日,康若山探問明堂曰:「孩兒個科有望否?」對曰:「功名之事,豈可預料。但爹爹吩咐,孩兒怎敢欺瞞。今科文字論來該中,不知命運如何?此言切勿泄漏。」若山大喜曰:「爾若能高中,我就有幸了。但不知你姑丈功名若何?」明堂曰:「孩兒乃後輩,怎敢妄言。」若山曰:「爾姑丈是至親,我故關心。爾就實言何妨,我亦決不聲張姑丈。」明堂曰:「姑丈文字今科可中,但前列卻未能。」若山曰:「爾姑丈倘能得中舉人,豈望前列。」
  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出榜,只聽得大炮連聲,料是貢院出榜。三人正在懸皇、不須臾,只見一二十人敲鑼進內,乃是報喜,大叫曰:「恭喜,貴府相公高中了!」康若山、吳道庵忙問曰:「酈君玉中了第幾名?」報人曰:「不曉得什麼酈君玉,我只是報三十二名舉人吳道庵相公。」便把報條取出,黏在門屏,果是吳道庵的姓名。若山再間曰:「酈君玉究竟中否?」報人曰:「我們不知。」若山心中大為不悅,料是不中,即取銀兩並折席儀,打發報人去了。
  道庵對明堂曰:「賢姪的文字不中,我的文字偏中,豈不考官無目!賢姪不必動氣,且待下科高中。」明堂此時滿面通紅,曰:「小姪的文字原是欠通,莫怪不中。」正在談論之間,榮發曰:「且待我去看榜。」
  未知榮發此時看榜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  
  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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